聽見二工鄉征地出了問題,祁同偉心裡一緊,連忙沉聲問道。
「白買提呢?現在誰在二工鄉現場?」
扎爾塔一咧嘴,苦著臉沉聲說道。
「劉偉和欒局應該在現場...下午白縣長去火電廠了...
我已經讓人去通知他了...」
聽到現場只有劉偉和欒煜,祁同偉不敢耽擱,立即開口說道。
「走,咱倆去現場...劉偉控不住場面...」
桑塔納一路飛馳,徑直開往馬寶貴的葡萄園。
離果園還有段距離,祁同偉就看到果園門口圍了一圈人。
劉偉正比比劃劃,和一個拿著斧頭的老漢說著什麼。
在人群外圍,一台推土機的排氣管,正冒著滾滾黑煙。
下車後,祁同偉徑直走到推土機旁邊,沉聲對司機說道。
「先熄火...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動一下...」
說罷,他不顧扎爾塔的阻攔,抬腳向人群中走去。
他還沒擠進人群,就聽見劉偉的聲音響起。
「馬大叔...引水工程要從這裡過,政府要征這塊兒地...
您也是鄉里的老人了,不能不顧大局啊...」
他的話尚未說完,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隱隱帶著哭腔。
「別跟我廢話...這是我承包的,國家有規定五十年不變...
今天誰敢動我的果園,我就跟誰拼命...」
劉偉聞言,嘆了口氣,沉聲說道。
「馬大叔...您就別難為我了。這是縣裡的決定...
你讓也得讓,不讓也得讓...」
馬寶貴聞言,把手裡的斧子橫在胸前,對身後的兩個兒子喊道。
「老大,老二,你們看好了,誰敢往前一步,就給我劈了他!」
說罷,馬寶貴一斧子劈下,嚇得劉偉連忙往後退了幾步。
他剛退了兩步,肩膀突然被人扶住。
劉偉下意識一回頭,立即驚呼出聲。
「祁,祁書記,您怎麼來了...」
祁同偉看了他一眼,沉聲說道。
「這就是你處理問題的方式...這就是你管理的二工鄉?」
劉偉老臉一紅,輕聲回道。
「祁,祁書記...這,馬老頭不講理...」
祁同偉沒理他,抬腳走到馬寶貴面前,沉聲說道。
「老人家,您有什麼話跟我說...咱先把斧子放下...」
馬寶貴看了他一眼,略一遲疑,把斧子扔在腳邊。
「祁書記...救災的巴圖爾縣長,送羊娃子的巴依老爺...」
他略微一頓,再次看向祁同偉時,眼裡已經滿是淚水。
「祁書記...你也要拆我的果園嘛?」
祁同偉見狀,嘴裡發苦,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略一沉吟,皺著眉,沉聲問道。
「老爺子,縣裡的拆遷文件早就發了...您,這是要幹啥呢嘛...」
馬寶貴聞言,突然失聲痛哭,哭得涕淚橫流。
他抹了把眼淚,哽咽著開口說道。
「祁書記...你是好官,我知道...你幹的事兒我也都看到了...
我就問你一句,你們當官的說話,到底算不算數...」
祁同偉心裡一酸,重重點了點頭,沉聲說道。
「馬老爺子,別人我不管,我說話一定算數!」
馬寶貴聞言,苦笑一聲,繼續開口說道。
「算數?五三年八月十五,土改分給我土地...
五八年十月,辦公社,你們把地收回去了...
八一年,包產到戶,你們又給我土地...
我說我不要,我不要。
你們說,這回承包五十年不變,還簽了合同...
五十年不變啊...這才十一年...
祁書記,你跟我說說,你們說話到底算不算數...」
祁同偉一時語塞,不知該說點兒什麼。
沉默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說道。
「老爺子,以前的事,我沒參與過...確實不了解具體情況。
但是,今天我祁同偉拍著胸脯向您保證,我說話算數...」
馬寶貴突然崩潰,跪倒在祁同偉面前,苦苦哀求道。
「祁書記,你是好官,是好官就得為老百姓做主...
為了這片園子,我賣了房、賣了牲口...
帶著兩個兒子吃在園子裡,住在園子裡...
八年啊,我一住就是整整八年啊...
我從巴掌大的苗子開始養,眼見著掛果了...
再有兩三個月就熟了...
我求求你了,就讓我吃上一口自己種的葡萄...行嗎?
你行行好,就讓引水渠改一改道吧...」
祁同偉見狀,連忙雙手扶起馬寶貴,皺著眉沉聲說道。
「馬大爺,您這不是折我的壽嘛...您快起來,咱有話好好說...」
見馬寶貴情緒稍微放緩,祁同偉指了指西邊,沉聲說道。
「老爺子,您看,您果園的西邊是輸油管線...東邊是山...
我實在是沒有地方可挪啊...再說了,引水渠要順流而下...
要是改道,就多了一道彎,多個彎,日後也多一道風險啊...」
他略微一頓,繼續開口說道。
「老爺子,您的心情我能理解。我也求求您...
為了咱孚遠能成為富水縣,為了咱的娃能不再喝雪水...
您,您就犧牲一下吧...」
見馬寶貴有所鬆動,祁同偉再次開口說道。
「老爺子,您是孚遠的老人了...家又在二工鄉。
八八年白龍峽引水的事兒,不用我說,您也知道...」
說到這裡,他伸手一指白龍山的方向,繼續說道。
「湯總工就犧牲在引水涵洞裡...您忍心看著他死不瞑目嘛...」
見馬寶貴沉默不語,祁同偉掃了眼周圍的人群。
他一咬牙,雙膝一軟,跪倒在馬寶貴面前,沉聲說道。
「您剛才求我...我現在也求求您...
我代表孚遠十二萬群眾,代表孚遠的子孫後代求您了...」
隨著祁同偉的跪下,現場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眾人都被驚呆了,縣委書記竟給一個農民下跪,聞所未聞。
馬寶貴看著面前的祁同偉,又回身看了看身後的葡萄園。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臉上浮起一抹苦澀的笑。
他扶起祁同偉,把兩根細木片,塞進他手裡,苦笑著說道。
「祁書記...這是我的水籌...前幾天剛從水販子手裡買的...
等引水渠通了,你就在引水渠邊上,再給我劃一塊地...
我要用白龍峽的水,種出最甜的馬奶子...」
說罷,他也不理祁同偉,撿起地上的斧頭,狠狠向葡萄藤砍去。
伴隨著推土機的轟鳴,葡萄園被夷為平地,人群也早就散去。
祁同偉則坐在果園門口,一根接一根的抽菸。
見祁同偉沒有走的意思,扎爾塔過來輕聲提醒道。
「祁書記,事情解決了,咱該回縣委了...」
祁同偉聞言,看了眼扎爾塔,突然開口問道。
「扎爾塔,犧牲一個人的利益,保全大多數人的利益,對嗎?」
扎爾塔被他問的一愣,略一沉吟,輕聲答道。
「犧牲小我保全大我...不都是這樣嘛...」
祁同偉皺了皺眉,沒再接茬。
他撿起一顆玉米粒大小的青澀果子,塞進嘴裡。
果子被咬破,他的舌頭瞬間一麻,那味道又酸又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