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酒喝完，祁同偉也對西水縣的情況有了初步的了解。
西水縣的情況很複雜。
簡而言之，可以總結為一句話。
西水縣大大小小有三十幾個磷礦，每一個都堪稱迷你版草木泉。
這話雖說有些誇張，但西水縣的情況複雜，從此便可見一斑。
在介紹情況的時候，孫連城還特意提到一個人，老縣長方明禮。
見孫連城提起方明禮，祁同偉有些詫異。
方明禮，這個名字，他不陌生，甚至可以說很是熟悉。
上輩子他是梁群峰的女婿，而梁群峰則是方明禮的女婿。
可他想不清楚，方明禮又怎麼和西水縣有關係。
見祁同偉一臉茫然，孫連城吸了口煙，開口解釋道。
「方老縣長的老家就在方山鄉，是土生土長的西水人。
八十年代，方明禮在西水縣任縣長。
那時候西水縣很窮，正是方明禮帶領眾人發展磷礦產業。
那時候流行創辦鄉鎮企業。
西水縣的十幾個鄉鎮，幾乎鄉鄉有礦，鎮鎮有廠。」
聽完孫連城的話，祁同偉看了他一眼，輕聲回了一句。
「這麼說，方縣長帶領西水致富，是開礦功臣，功不可沒啊...」
孫連城和他碰了一下杯，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到了九十年代就不一樣嘍。
淺層礦基本采沒了，都是開採深層礦，成本高了許多。
各鄉鎮的磷礦采空了，也關了不少。
剩下的都是些富礦，這些老闆有一大半都姓方...」
他怕祁同偉不重視，抿了口酒，特意又補了一句。
「你在邊西參與過礦業治理，應該很了解這些礦老闆。
這幫礦老闆底子都不乾淨，手段更是無所不用其極。
很多礦上都養著打手，西水縣治安不好，跟他們有很大關係...」
這一晚祁同偉睡得並不好，可以說是噩夢連連。
夢裡，梁璐和梁群峰的臉反覆出現。
梁群峰陰沉著臉，高聲質問他。
「走了為什麼要回來？」
梁璐則更加狂張，歇斯底里的向他狂吼。
「你就這麼恨我嗎？非要搞得我家破人亡...」
從噩夢中驚醒，祁同偉抹去額頭的汗水，又想起孫連城的話。
孫連城暗示的很明顯，特別是最後一句，已經幾乎是在明示。
想到西水的問題可能與梁群峰有關，祁同偉不禁後背發寒。
前世的林林總總，也再一次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9月9日上午，祁同偉終於接到了高育良的傳呼。
傳呼的內容很簡單，只有兩行字。
「速到市委，有急事安排。高育良。」
祁同偉不敢怠慢，立即攔了輛計程車直奔市委。
他剛走進辦公室大樓，高育良的秘書陳清泉便迎了過來。
陳清泉和他握了握手，輕聲提醒道。
「同偉師弟，高市長正在氣頭上，你千萬要小心...」
祁同偉聞言點了點頭，輕聲問道。
「清泉兄，高老師因為什麼生氣？」
陳清泉也不隱瞞，一邊走一邊輕聲回答道。
「西水縣亂挖亂采情況嚴重，被省報給曝光了。」
高育良見祁同偉來了，隨手指了指沙發，沉聲說道。
「坐下說。你先看看這篇報導...」
說罷，他指了指辦公桌上的《漢東日報》。
祁同偉拿過報紙，頭版上的加黑標題，顯得格外醒目。
《西水磷礦亂象叢生，村民苦不堪言！》。
這篇報導寫得很尖銳，將西水縣磷礦存在的問題一一列出。
不僅如此，報導還旗幟鮮明地指出。
發展礦業經濟不能以犧牲農民生計為代價。
看完報導，祁同偉不禁暗自感嘆。
「記者不愧被稱為無冕之王，這篇報導寫的相當有水平...」
他特意看了眼這篇報導的署名，作者是叫王輝，是省報記者。
見祁同偉看完報導，高育良點了根煙，沉聲開口說道。
「這次我強力推薦你去西水縣，就是想讓你去整治磷礦問題。
西水縣是富了、GDP一路飛升，但也滋生了一系列問題。
富的全都是一幫礦老闆。
老百姓的日子沒改善，農田、河流倒是被污染了不少...」
高育良說完，看了眼祁同偉，沉聲問道。
「怎麼樣？你在邊西有過礦務治理的經驗。
對西水縣的情況你有什麼想法？」
祁同偉這幾天沒閒著，早對西水縣做了充足的功課。
此時見高育良問起，他略一沉吟，立即開口答道。
「西水縣基礎很不錯，不僅有磷礦，農業基礎也很好。
工業上又有農用車和活塞環兩大支柱產業。
很適合工農礦三線並行、三線開花。」
見高育良沒說話，祁同偉繼續說道。
「針對西水的磷礦，我也做了一些了解。
目前西水縣共有三十幾個礦，其中規模以上的也就十一家。
其他二十家都是些產能低下、技術落後的老破小。
我的想法很簡單，保留規模以上的大礦。
集中關停規模以下、產量不足、技術落後的小型磷礦...」
見高育良頻頻點頭，祁同偉話鋒一轉，沉聲說道。
「不過，這事兒說起來容易，動起來估計會很難。
據我了解，這些礦老闆大多都有所勾連。
有些礦老闆更是沾親帶故，牽一髮而動全身。
在西水縣，磷礦已經成為一種家族產業，成了一種傳承。
坊間更是有傳言，只要你姓方，在西水縣就吃不了虧...」
說到這裡，祁同偉便閉口不言，看著高育良，靜待回文。
祁同偉話裡有話，高育良怎能聽不明白？
他深深看了一眼祁同偉，略一沉吟，緩緩開口說道。
「治理磷礦是有必要的，也符合國家的大方向。
但在具體操作上，還是要講究方式方法。
也不能鬍子眉毛一把抓，全都一棒子打死。
至於你說的坊間傳聞，傳聞嘛，多半是戲說，不用太過在意...」
高育良話雖說得隱晦，但卻表明了他的態度。
他想要整治磷礦，但卻又不想動作太大，更不想動他人利益。
摸清高育良的真實想法，祁同偉不禁暗自吐槽。
「高育良還是老樣子，滴水不漏，卻又不想得罪任何人...」
他略一沉吟，看了一眼高育良，試探著開口說道。
「高市長，治亂象不用重典，怕是會曇花一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