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吃完,楊大勇更加肯定,面前的女人不簡單。
他握著祁同偉的手,很是誠懇的提出建議。
「祁書記,雖然是私人行程,但你畢竟是西水的縣委書記。
西水縣情況複雜,還是讓縣委辦小毛跟著你吧。
他和地面上熟,你辦起事來也方便。」
祁同偉明白吳霞的心思,立即笑著婉拒道。
「不用了,我們隨便轉轉。
陪吳阿姨故地重遊一番,就回去了。
本來就是私人遊玩,讓縣裡勞師動眾不合適。」
見祁同偉態度堅決,楊大勇心思電轉,立即改變了策略。
他決定再給方正耀添把火,讓祁同偉和方家徹底不死不休。
他略一沉吟,皺著眉看向祁同偉,苦笑著開口說道。
「祁書記,我再向您做個檢討,今天是工作失職,讓您受驚了。
不過,也請您諒解,今天確實是情況有些特殊。
今天是方老縣長的八十大壽。
方正耀年輕氣盛,喝多了酒,犯了混...
他父親德才同志在市財政工作,平時不怎麼回家。
對正耀著孩子也缺乏管教,我代表德才向您誠懇道歉。
您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
祁同偉聞言,沒接茬,卻對這位厚黑縣長有了更深刻的印象。
楊大勇深諳厚黑學,又喜歡借刀殺人,不是個正人君子。
幾人在飯店門口分別,祁同偉開著越野車向方山鄉駛去。
車輛剛開出去沒多久,吳定邦就開口說道。
「姥爺說的還真對,窮鄉僻壤出刁民,西水縣刁民還真不少。
要我看,83年的嚴打就該持續進行...」
吳定邦話未說完,吳霞便瞪了他一眼,出言打斷道。
「同偉啊,不去方山鄉里了,沒啥可看的。
直接去東廬山的獅子峰,你認識路嗎?」
東廬山在方山鄉西南,是西水縣的標誌性名山。
這座山歷史悠久,素有秦淮之源的美譽。
據說東漢時期的嚴子陵曾在此山上結廬隱居,故名廬山。
為了與贛西廬山區別,又加了個東字,便正式命名為東廬山。
祁同偉讀書時還曾特意爬過此山,自然認識路。
越野車駛出西水縣城,直奔東廬山的方向飛馳而去。
約摸走了半個多小時,祁同偉將越野車在道路盡頭停下。
他回頭看向吳霞,略帶歉意,輕聲說道。
「吳阿姨,前面沒有路了。
這座山沒開發,上面荒的很,咱還是在下面轉轉吧...」
吳霞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悽然的笑容,開口說道。
「小艾和定邦在下面等著,你陪我上去...」
祁同偉本想在勸一勸,見吳定邦都沒說話,便放棄了想法。
他從後備箱裡翻出把工兵鏟,走在吳霞前面替她開路。
東廬山並不高,海拔不到三百米,難在沒有鋪裝路。
倆人足足爬了一個小時,才堪堪到達山頂。
吳霞似乎對地勢很熟悉,帶著祁同偉七扭八拐,找到一片殘垣。
見到殘垣後,吳霞抹了把額上的汗水,開口惋惜道。
「這裡原來是個觀音庵,據說是元代建的,文革時毀掉了...」
祁同偉不明其意,遞過去水壺,輕聲說道。
「吳阿姨,您喝口水...」
吳霞接過水壺,猛灌了幾口,便往殘垣後的一座孤墳走去。
孤墳立在一棵迎客松下,墳頭已長滿了一人多高的雜草。
祁同偉見吳霞想要拔草,立即用工兵鏟開始幫忙。
倆人一番忙活,雜草終於被清理乾淨,墳頭的墓碑也露了出來。
墓碑十分簡單,沒有立碑人,也沒有生卒年,只寫著六個字。
愛人江楓之墓。
看著碑上的文字,祁同偉不禁微微皺眉。
他突然想起來,吳霞好像在馬家清真館裡提過這個名字,江楓。
他正獨自疑惑,吳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些許惋惜與感慨。
吳霞一邊擺放貢品,一邊悠悠開口說道。
「這個碑是我立的...江大哥為人仗義,是我們知青點的頭頭...
追他的姑娘可多了,不僅知青追,村裡的姑娘也追。
那個年代窮,大家飯都吃不飽,他卻能收到姑娘送的白饃饃...」
吳霞絮絮叨叨的念叨著,仿佛回到了那個既荒唐又熱烈的年代。
念叨夠了,她也不避諱,一屁股坐到墓碑旁,笑著看向祁同偉。
見祁同偉一臉茫然,她露出一抹自豪的笑容,繼續說道。
「你猜的沒錯,我也年輕過,也有過故事...」
說到這裡,她盯著祁同偉看了幾眼,出言感慨道。
「你還真別說,第一眼看你,我就覺得你倆有點兒像...
不僅是長得像,骨子的那股勁更像。
都是少年英雄,都是一樣的有理想,有抱負,敢拼命...」
說道這裡,她給墓碑倒了杯酒,沉聲嘀咕道。
「我一直以為方德才死了,沒想到他還活著...
江大哥,方家欠你一條命,這個公道我的替你討回來...」
祁同偉很好奇,很想問問江大哥的過往,更想知道他的死因。
可話到嘴邊,他又強行把這份好奇咽了回去。
那個熱血又荒唐的時代太過沉重,祁同偉不想讓吳霞再度神傷。
即便不問,他從吳霞的隻言片語中也能猜出個七七八八。
方明禮是革委會主任,江楓是知青頭頭,是那個年代的刺頭。
十八九歲的年輕知青,又都想要個回城名額或是考學名額...
事情經不起推敲,更讓人不忍推敲。
下山時,吳霞一掃臉上的沉重,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行至中途,吳霞突然開口問道。
「同偉啊,西水縣的情況不樂觀,你有什麼看法?」
見吳霞正經起來,祁同偉不敢怠慢,立即沉聲回答道。
「我在邊西治理過煤礦和金礦,對礦業有所了解。
不誇張的說,礦產就如一塊大肥肉,肥得流油。
不僅讓人垂涎三尺,就連蛇蟲鼠蟻也都會被它引過來...
今天發生的事情,您也看到了,西水縣的禍根在礦。
礦讓西水富起來了,也讓一部分人徹底爛掉了...」
倆人一路走一路聊,臨至山底,吳霞突然開口說道。
「老汪看人很準,你確實是個很不錯的小伙子。
定邦也是個好孩子,你們日後要多親近、走動...」
祁同偉聞言,點了點頭,立即誠懇開口說道。
「我和定邦很投緣,一定能成為很好的朋友。」
下山時還發生了一個小插曲。
一輛拉礦石的車爆胎了,把路堵了個嚴嚴實實。
祁同偉下車去詢問情況,對方正忙著換胎,顯得很是不耐煩。
可就在倆人即將發生口角的時候,戲劇化的一幕出現了。
車上突然跳下來一個年輕人,對著換胎男子就是一腳。
「你是不是瞎了,沒認出來?這是祁同偉,祁大哥...」
祁同偉也被搞懵了,盯著年輕人看了半天,才驚呼出聲。
「你,你是祁旺?祁家村,祁三叔的兒子,祁旺?」
倆人一番攀談,祁同偉也了解了大概情況。
在魯黛玉和祁守義的帶領下,祁家村的村辦企業發展的很好。
村裡的養殖場、磚廠、預製板廠都收益頗豐。
經村里研究,他們也在西水縣弄了一個小磷礦。
祁旺腦子活、敢打敢拼,就被村里派過來,成了礦上的負責人。
祁同偉聽完祁旺的講述,不禁暗自感慨。
有的時候,撥動一下命運的齒輪,真的會改變一堆人的命運。
就如祁旺,前世不過是個協警,這輩子竟成了磷礦負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