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祁同偉一大早便給楊大勇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楊大勇的語氣很是嚴肅,明顯帶著隔閡。
祁同偉也不以為意,全當沒聽出來,笑著和楊大勇寒暄了起來。
簡單聊了幾句,祁同偉也不磨嘰,便切入正題,直接開口說道。
「大勇縣長,一會兒我帶我愛人去爬東廬山。
中午在嫂子的農家樂吃飯,你幫我安排一下唄?」
楊大勇聞言,立即笑了起來,很是利落的答應道。
「祁書記消息靈通,知道我剛弄了幾條江刀魚。
你們什麼時候到,我讓你嫂子在燉只兔子...」
電話掛斷,鍾小艾眨了眨眼,開口評價道。
「這人不好對付,變臉太快,面熱心冷,是個笑面虎。
爸曾經說過,真小人不可怕,就怕這種笑著說話的偽君子...
這種人成事可能不足,敗事卻有餘,最會背後捅刀子...」
說罷,她略微一頓,看向祁同偉,皺著眉問道。
「真要去爬東廬山?這麼熱的天,曬都曬死了...」
祁同偉一邊給孫連城撥電話,一邊笑著回答道。
「爬什麼山,隨便找個藉口罷了...」
他的話音剛落,孫連城的聲音便從電話里響起,帶著幾分慵懶。
「喂,我是孫連城,你那位?」
祁同偉聽出了他還未起床,立即笑著調侃道。
「孫大主任昨晚很勤勞啊,這個點兒還不起床...」
見電話是祁同偉打來的,孫連城瞬間困意全無,沉聲說道。
「你不打電話,我還想找你呢。
大風廠改制的事兒又上日程了...」
祁同偉聞言一愣,下意識問了一句。
「都一年半了,大風廠還沒扭虧為盈?」
孫連城聞言,嘆了口氣,沉聲說道。
「虧損倒是不虧損了,基本能達到收支平衡。
但大風廠的離退休職工太多,負擔太重,市里還是想甩包袱...」
祁同偉不想摻和這事兒,便隨口答道。
「哎,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這企改辦主任又要頭疼嘍...」
孫連城立即接茬說道。
「是啊,我就為這事兒發愁呢。
你有時間沒,出來坐坐,給我出出主意...」
祁同偉已經干預過大風廠的因果,但結果卻沒太大變化。
他知道,大風廠改制應是大勢中的一環,無法改變,便回絕道。
「改天吧,今天不行,答應陪小艾爬山。」
他略微一頓,繼續開口說道。
「對了,把你的皮卡借我開開...」
孫連城聞言,低聲埋怨道。
「哥們有難處不幫忙,還有臉借車...
你都是縣委書記了,縣裡沒配小車?」
祁同偉聞言,嘆了口氣,沉聲說道。
「就是縣委書記才更要注意影響,西水剛拿掉個公安局長。
我再讓人看到公車私用,傳出去名聲不好...」
掛斷電話,祁同偉盯著手裡的話筒,輕聲嘀咕了一句。
「也該弄輛車了,不然還真是不方便...」
說罷,他看向鍾小艾,笑著開口吩咐道。
「小艾,抽空你去交通局學學開車。
等你學會了,咱也買輛小車...」
鍾小艾聞言,面色一喜,立即撲進祁同偉的懷裡。
祁同偉見狀,一邊躲閃,一邊笑著提醒道。
「一會兒孫連城來送車,時間來不及...」
鍾小艾手上動作不停,嘴上卻笑著調侃道。
「你哪有那麼厲害,時間來得及...」
臨近中午十一點,祁同偉驅車來到楊嫂農家樂。
他剛將皮卡車停在院裡,楊大勇便和妻子一起迎了過來。
楊大勇瞥了眼皮卡車,一邊和祁同偉握手,一邊笑著開口問道。
「怎麼沒叫小王去接你,還特意搞了台皮卡...」
祁同偉打了句哈哈,隨口回答道。
「現在是多事之秋,凡事都得小心些。
特意問朋友借的車,就怕被有心人盯住...」
楊大勇聞言,在心中又給祁同偉下了個定義。
「祁同偉不僅膽大,心思還很縝密,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
四人在院裡坐下,沒聊幾句,鍾小艾便和楊大勇老婆打成一片。
鍾小艾把楊大勇老婆哄的眉飛色舞,主動帶她去參觀農家樂。
見兩位女同志離開,祁同偉也漸漸把話題扯到西水的磷礦上。
他遞給楊大勇一根煙,眺望小院外的遠山,出言感慨道。
「西水的磷礦儲量豐富,本來是件大好事,如今倒成了禍端...」
見祁同偉提起磷礦,楊大勇立略一沉吟,接茬說道。
「磷礦雖然存在不少問題,可西水能富起來,也多虧了磷礦...
我是土生土長的西水人。
你沒見過八十年代的西水,那叫一個窮啊。
最慘的人家,全家四口人只有一條褲子,誰出門誰穿。」
說到這裡,他深吸了一口煙,神情變得有些感慨,繼續說道。
「說起磷礦就不得不提方老縣長,就是方正耀的爺爺,方明禮...
當時他是方山鄉的鄉長,是他帶著大夥辦了第一個磷礦。
這一晃,十幾年就過去啦,不容易啊..」
聽完楊大勇的話,祁同偉略一沉吟,開口說道。
「方老縣長是西水的領路人,功不可沒啊...」
說罷,他看向楊大勇,話鋒一轉,繼續說道。
「但是功過不能相抵,方老縣長確實也存在一些問題。
我了解了一下,縣裡有三十二個礦,規模以上的有十一個。
這十一個富礦有八個都跟方老縣長有親戚關係...
雖然說近水樓台先得月是人之常情,可這情況確實有些過了。
不僅如此,這些大礦都養著打手,這幫人無法無天慣了。
西水治安不好和這些人有直接關係。」
見祁同偉表達出對方家的不滿,楊大勇立即附和道。
「是啊,都說創業難、守業更難。
西水富了之後,便滋生了一系列問題。
本地勢力勾連太深,給縣裡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就不說別的,就說稅收吧。
按西水磷礦的規模,西水的GDP穩穩能衝上京州第一。
可真到落實稅收的時候就不行了,瞞報產量、偷稅漏稅...
讓人去查吧,總是查無實據,確實讓人頭疼...」
逃稅漏稅對縣政府來說是件大事,可祁同偉卻並不十分看重。
因為他知道,分稅制即將來臨。
地方政府將告別靠稅收維持經濟的時代。
他點了點頭,看向楊大勇,繼續開口說道。
「稅收還是問題之一,最核心的是治安亂象。
從劉建軍的案子就不難看出,西水縣的法治觀念很淡薄。
礦上豢養的打手都是幫好勇鬥狠之徒,沒少發生持械搶礦的事...
這些人說輕了就是混子,說嚴重些就是流氓團伙,得嚴查。」
談到這個問題,楊大勇變得有些閃躲,沉吟良久才開口說道。
「你說的情況我也有所了解。
這些人其實就是礦上的護礦隊,還上升不到流氓團伙。
自打磷礦發展起來後,盜採、扒車、劫車的外鄉人也多了起來...
縣裡警力有限,各個礦邊自己組織起了這些隊伍...」
見楊大勇有意護短,祁同偉心裡一凜,立即沉聲問道。
「方家在西水一家獨大,勢力更是盤根錯節。
他們手握八大富礦,相當於卡住了西水的脖子...
我聽說,不少幹部都跟磷礦有關聯,更有些幹部直接入了股?」
見祁同偉問得認真,楊大勇深吸了口煙,正色說道。
「近水樓台先得月,方家族親開礦的多是人之常情。
不過具體情況,我還真不是特別了解。
我沒在產礦區工作過,一直在農業鄉任職,沒和磷礦沾過邊...」
話到這裡,祁同偉也聽出了楊大勇話里的意思。
楊大勇和磷礦沒有多大關聯,和方家接觸的也不深。
他略微一想,便也釋然了不少。
楊大勇是沈國良的嫡系,沈國良又是趙立春的人。
楊大勇自然不會主動勾兌方家,甚至還會故意避嫌。
摸清楊大勇的底細,祁同偉也隱隱有種感覺。
楊大勇不會給他使絆子、拖後腿,卻也絕不會主動去整頓磷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