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從輪椅上扭過頭,看著她。
"怎麼忽然問這個?"
餘音搓了搓手。
"陳老師問的。"
余文愣了一下。
"陳老師?"
"嗯!"
餘音點頭。
"今天陳老師又給我們帶了餅乾。"
"我沒要。"
"我跟陳老師說,我哥寫書掙錢了,今天有好吃的。"
"陳老師就問我,你哥寫的什麼書啊?書名叫什麼呀?"
餘音說到這裡,臉又紅了一下。
"我答不上來。"
"哥,我都沒問過你的書叫什麼。"
余文看著妹妹那張又有點自責的小臉。
他笑了一下。
他腦子裡浮現出那天那個站在地下室門口、穿著教職工制服、長得讓人挪不開眼的女老師。
陳蒹葭。
余文回過神來。
陳老師會問這個,不算奇怪。
她那天進地下室,能看出他的談吐和這個環境不太一樣。
後來餘音又在課堂上講了《小王子》。
她想知道這個癱瘓的哥哥到底在寫什麼樣的東西,是正常的好奇。
余文想了想。
他沒必要瞞。
這本書的名字,是這本書最該被人知道的東西。
他認真地說。
"《活著》。"
餘音的小嘴張了一下。
"……什麼?"
"《活著》。"
余文又說了一遍。
"兩個字。'活',還有'著'。"
餘音歪著頭,把那兩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
"活——著——"
她念完,眉頭有點皺了起來。
"哥……"
"嗯?"
"這個名字……怎麼這麼奇怪?"
她有點小心翼翼地問。
"它不像個書名。"
余文樂了。
這丫頭還挺有眼光。
按這個時代的網文標準,《活著》確實"不像個書名"。
正經的網文都得叫《我,賽博天尊,開局手撕星際財閥》、《SSS級天賦:機械飛升後的病嬌女友》這種十幾個字、把全書簡介都塞進去的標題。
"活著"兩個字,在這個時代的眼光里,確實奇怪到不像話。
餘音繼續問。
"那它是什麼意思啊?"
"是說……一個人活著的故事?"
她瞪著大眼睛看著哥哥。
"那活著不就是吃飯睡覺嗎?"
"這有什麼好寫的呀?"
余文被她問得樂了。
"傻丫頭。"
他伸手揉了揉她頭髮。
"活著不光是吃飯睡覺。"
"那……還有什麼?"
餘音繼續追問。
余文張了張嘴。
他想說點什麼,又想了想,最後還是簡單地說。
"活著就是活著。"
"很多東西,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餘音不太滿意這個答案。
她繼續問。
"那哥,你這本書寫的是什麼故事?"
"是講怎麼活著的故事嗎?"
"是講一個人怎麼過日子的嗎?"
"還是講一個人怎麼掙錢的?"
她一連串地問出了三個問題。
余文沉默了一下。
他看著妹妹那張充滿好奇心、又帶著一點點緊張的小臉。
她真的很想知道。
她想知道哥哥每天對著電腦敲的那些字,到底是什麼。
但是余文不想跟她講。
《活著》是一本什麼樣的書,他比誰都清楚。
那是一本講一個老人,怎麼把自己身邊所有的親人一個一個埋掉,最後只剩自己和一頭老牛的故事。
餘音才十歲。
她在下城區已經吃了十年的苦。
她不需要再去讀一本講苦難的書。
至少現在不需要。
余文想了想,溫和地說。
"音音。"
"嗯?"
"這本書……"
"等哥哥寫完了。"
"你再大一些。"
"哥再給你讀,好不好?"
餘音愣了一下。
"……為什麼呀?"
"我現在不能看嗎?"
"現在不太適合。"
余文笑了笑。
"這本書里的字,你現在不一定都認識。"
"它講的故事也有點深。"
"等你再大一點,識的字多了,懂的事也多了。"
"哥再給你讀。"
"那時候你才能看懂。"
餘音歪著頭想了想。
她確實識字不多。
學校里教的就是怎麼向AI下指令、怎麼填工傷表單。
複雜一點的字她真的不太認得。
她有點失落地點了點頭。
"那……好吧。"
但她馬上又抬起頭,眼睛裡有種很認真的光。
"哥。"
"嗯?"
"那我要好好讀書,我要多學點字,我要快點長大。"
"這樣我就能看懂你寫的書了。"
余文看著她,沉默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拉過來,讓她靠在自己的輪椅邊上。
"嗯。"
"那以後要好好學習。"
"我們一起努力。"
餘音用力點頭。
"嗯!"
余文拍了拍她的肩。
"吃飯吧。"
"今天買了肉餅。"
"再燙一支蛋白液,咱們倆一人一半。"
"好!"
餘音轉身跑去那個生鏽的電磁爐前忙活起來。
地下室里很快飄起一股帶著脂肪香氣的味道。
那個味道在下城區這種地方,算是少見的奢侈。
兩兄妹坐在桌前,分著吃那兩個合成肉餅。
她中途抬起頭,看了一眼哥哥。
"哥。"
"嗯?"
"你的書一定要寫好啊。"
"哥的書……一定會很好看的。"
余文夾起一塊肉餅,放進她碗裡。
"嗯。"
……
吃完晚餐。
餘音洗碗。
余文轉動輪椅回到電腦前。
他把今天白天碼完的內容打開,做了最後一次檢查。
這一段寫的是福貴從戰場上活著回家。
他走了幾個月,從北方走回了南方的家鄉。
他離開家的時候,家裡還有老娘,還有家珍,還有鳳霞,還有剛出生的有慶。
他以為他回去,他們都會在。
他確實回去了。
但是老娘已經死了。
死在他被抓壯丁之後沒多久。
家珍帶著兩個孩子,靠著挖野菜,撐了兩年。
鳳霞那年發了一場高燒。
家裡沒錢請大夫。
燒退下去之後,她變成了聾啞人。
她再也聽不見,也再也說不出話了。
余文把這一段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沒有動一個字。
余華先生原本怎麼寫,他就怎麼搬。
他點開了微光文學的更新框,把這一段複製粘貼進去。
按下了發布鍵。
"咔噠。"
頁面刷新。
【《活著》已更新。當前總字數:42000字。本次更新6000字。】
余文靠在輪椅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然後他關掉了瀏覽器界面,轉頭看了一眼角落。
餘音已經洗完碗,正趴在那張破海綿床上,翻看一本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缺了好幾頁的舊識字課本。
她看得很認真。
地下室里的燈光昏黃,照在她瘦小的背上。
余文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他重新轉過身,關掉了顯示器。
今天先到這裡。
這幅孱弱的身體已經到極限了。
明天還要繼續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