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貨往前推了推。
"老規矩。"
"中級阻斷劑兩百五一支,蛋白液八十一支。"
"加起來六百六。"
"看在你最近老照顧我生意的份上,打個折。"
"六百塊。"
餘音從兜里掏出那張黑卡,遞了過去。
老瞎子刷了卡,把卡和貨一起推回來。
"收好。"
"最近那幾個改了義體的混子,又活動起來了。"
"自己當心。"
"謝謝瞎叔!"
餘音麻利地把貨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
她正要走,忽然又停下來。
"瞎叔。"
"嗯?"
"您這兒有沒有……賣那種帶糖的小零食?"
老瞎子愣了一下。
"我這兒是藥鋪,不賣零食。"
"哦……"
餘音有點失落。
"那……您知道哪裡有賣嗎?"
"便宜的就行。"
老瞎子看了她一眼。
"出門左拐第三個鋪子。"
"老張頭那兒有便宜的糖塊。"
"兩塊錢一顆。"
"……糖塊多少錢一顆?"
餘音驚了一下。
她以為糖塊這種東西早就便宜到不要錢了。
老瞎子嘿嘿一笑。
"你以為是上城區那種零食?"
"老張頭那兒的糖塊,裡面有一點真糖分。"
"下城區這地方,真糖分比藥劑還稀罕。"
"兩塊錢一顆,已經是良心價了。"
餘音咬了咬牙。
"那我去買一顆。"
"買一顆幹嘛?"
"……送人。"
老瞎子的義眼齒輪又轉了一下。
"送誰?"
"……疤叔。"
老瞎子先是一愣,然後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
"丫頭,你真行。"
"你居然要給疤子那種臭脾氣的工頭,送一顆糖。"
餘音臉有點紅。
"上次他給了我半塊麵餅。"
"我沒回禮。"
"我哥說,受了人家的好處,要還的。"
老瞎子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哥還教你這個?"
"行吧。"
"那你去吧。"
"兩塊錢的糖,疤子那臭驢臉看了,估計要破天荒地笑一下。"
餘音沖他鞠了一躬,轉身跑出了藥鋪。
到了老張頭的小鋪子。
餘音用那張黑卡刷了兩塊錢,老闆從一個玻璃罐里給她挑出了一顆暗紅色的糖塊。
糖塊用一張舊蠟紙包著,看著不大,但拿在手裡有點沉。
餘音把糖塊小心地揣進口袋裡,轉身又往廢料站的方向走。
……
第三廢料站。
下班的工人陸陸續續從大門裡出來。
餘音蹲在大門旁邊的一個角落裡,眼睛盯著出來的人群。
過了大概十分鐘,那個熟悉的、帶著金屬齒輪摩擦聲的高大身影從門裡走了出來。
"疤叔!"
餘音站起身,朝他揮手。
疤叔扭頭看了她一眼。
那張布滿燒傷疤痕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以為你今天又請假了。"
疤叔走過來。
他粗啞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劣質菸草味。
"我哥今天寫書掙錢了。"
餘音又把那句她已經講過三遍的話說了出來。
她說得很自然,但臉上的驕傲藏都藏不住。
"我哥讓我買好吃的,我順路就過來看看您。"
她從口袋裡把那顆糖塊掏出來,雙手捧著遞過去。
"疤叔,給您。"
"上次您給我半塊麵餅,我哥說要還的。"
疤叔低頭看了一眼那顆糖塊。
暗紅色的糖塊在他那粗糙的、布滿油污和疤痕的工業機械手掌前面,顯得特別小。
他半天沒說話。
然後他伸出那隻完好的右手,把糖塊拿了過去。
他把糖塊在手心裡掂了掂。
"……一顆破糖。"
"你哥讓你來還的?"
"是我自己想給您帶的。"
餘音小聲說。
"我哥說,受了人家好處,要還的。"
"上次您送我那麼大半塊麵餅,我沒什麼能回禮的。"
"今天我哥給我買東西的錢,我就……"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我就想著,給您帶顆糖。"
疤叔把糖塊塞進自己工裝褲的兜里。
他抬起那隻完好的手,粗粗地揉了揉餘音的頭。
那隻手的力道很重,把小丫頭的頭髮都揉亂了。
"傻丫頭。"
"我那半塊麵餅是要餵老鼠的,你拿顆糖換,虧了。"
餘音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那……沒虧。"
"我哥說人和人之間不能算帳。"
疤叔嗤了一聲。
"你哥廢話還挺多,癱了還能寫書掙錢,我看他倒是個有點能耐的。"
他朝餘音擺了擺手。
"行了。"
"天黑了,趕緊回家去。"
"路上貼牆走,今天最近這幾條街又來了幾個生面孔。"
"我知道。"
餘音乖乖點頭。
"我回家了。"
"疤叔再見。"
她轉過身,背著書包,沿著那條她每天走的熟悉小路,往家的方向跑。
疤叔站在原地,看著小丫頭瘦小的背影。
他從兜里把那顆糖塊掏出來,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剝開蠟紙,把糖塊塞進了嘴裡。
劣質合成糖分混合著一點點真糖的味道,在他那布滿菸草味的口腔里慢慢化開。
他這輩子,已經很多年沒嘗過真糖了。
他把蠟紙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
然後他轉身,朝下班的人群里走了過去。
那條沉重的工業機械臂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咔噠咔噠"的刺耳聲響。
……
地下室的鐵皮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餘音背著書包跑進來。
"哥!"
"我回來啦!"
"今天又買了藥劑,還買了吃的!"
她把外套口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擺在桌上。
兩支中級神經阻斷劑。
兩支高純度合成蛋白液。
還有用油紙包著的、從黑市邊上那家小鋪子買的兩個真正帶肉味的合成肉餅。
余文轉過輪椅,看著妹妹獻寶似的把東西擺出來。
他笑了一下。
"辛苦了。"
"快洗手吃飯。"
餘音點了點頭,然後她忽然想起什麼,轉身看向余文。
"哥。"
"嗯?"
"我今天有個事問你。"
她有點認真。
余文挑了挑眉。
"什麼事?"
餘音搓了搓手。
她想起陳老師下午問她的那個問題。
她在心裡醞釀了一下,然後小聲地、但又帶著一絲期待地問。
"哥……"
"你寫的那本書。"
"叫什麼名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