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區第十三公立基礎學校。
下午第二節課的下課鈴響起。
教室里的孩子們一窩蜂地湧出去搶公共活動區的幾台電子玩具。
陳蒹葭抱著一沓批改完的作業,慢慢走進教室。
她把作業放在講台上,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紙袋。
"今天又給大家帶了點東西。"
陳蒹葭把紙袋放在講台上打開。
裡面是十幾塊手掌大小的合成餅乾,聞起來有股淡淡的奶油味。
教室里立刻熱鬧起來。
"陳老師!"
"我我我!"
"我先來!"
鐵頭第一個衝上去,拿了一塊就往嘴裡塞。
其他孩子也陸陸續續圍了過來。
陳蒹葭笑著把餅乾一塊一塊分下去,讓每個孩子都能拿到一塊。
她每周都會自己掏錢買一些這種合成餅乾,分給班裡的孩子。
這種東西在中城區的便利店裡很便宜,幾個星幣就能買一大盒。
但對這群下城區的孩子來說,一塊帶著奶油味的餅乾,就是難得的好東西。
陳蒹葭分到最後,發現餘音還坐在座位上沒動。
"音音,過來拿。"
陳蒹葭朝她招了招手。
餘音站起身,慢慢走到講台前。
她看著那袋還剩下幾塊的餅乾,猶豫了幾秒。
然後她抬起頭,小聲說。
"陳老師……今天我就不拿了。"
陳蒹葭愣了一下。
"嗯?"
"為什麼不拿?"
"是不喜歡吃這個嗎?"
"不是的!"
餘音趕緊搖頭。
"我很喜歡的!"
她說著說著,臉有點紅。
"就是……今天我有好吃的了。"
"給別的同學吧。"
陳蒹葭微微挑眉,露出甜美的笑容道:
"哦?"
"今天有什麼好吃的?"
餘音抿了抿嘴。
她本來不想說的,但被陳老師這麼一問,又有點忍不住。
她小小聲地,但是帶著一種藏不住的驕傲。
"我哥說……他寫的書掙錢了。"
"早上他給我錢,讓我去早餐鋪買了肉包子和豆漿。"
"晚上他還說,要帶我去黑市買好吃的。"
說到這裡,小丫頭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仰起頭看著陳老師,那張總是帶著怯懦的小臉上,浮現出一種很純粹的、為別人感到自豪的神情。
"陳老師,我哥真的很厲害的。"
陳蒹葭看著她,慢慢笑了。
"嗯。"
她伸手摸了摸餘音有些發黃的頭髮。
"那今天餅乾就分給別人了,沒關係。"
"老師下周再帶。"
"嗯!"
餘音用力點了點頭。
她轉身要回座位,陳蒹葭忽然又叫住了她。
"音音。"
"陳老師?"
餘音回過頭。
陳蒹葭把剩下的餅乾袋子收起來,看著她,問了一個看似隨口的問題。
"你哥哥寫的什麼書?"
"書名叫什麼?"
餘音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
然後她的臉慢慢紅了。
她不知道。
她從來沒問過哥哥的書叫什麼名字。
她甚至沒看過哥哥寫的字。
她每天晚上聽哥哥講故事,聽的都是哥哥臨時編的、給她睡前哄她的小故事。
但哥哥真正在電腦上敲的那本書叫什麼名字、寫的什麼內容,她一點都不清楚。
她只是知道哥哥每天在敲鍵盤。
她只是知道哥哥說那本書能掙錢。
她甚至連那本書里講的是什麼故事都不知道。
小丫頭的臉越來越紅。
她低下頭,兩隻小手不安地揪著衣角。
"我……"
"我不知道。"
她聲音很小,帶著一點點羞愧。
"我沒問過哥哥。"
她抬起頭,眼神里有種近乎委屈的難為情。
"陳老師,對不起,我回去問問,明天告訴您可以嗎?"
陳蒹葭看著她。
她忽然覺得這個孩子有點讓人心疼。
一個十歲的女孩,能為哥哥的成就驕傲到拒絕餅乾,卻連哥哥寫的書叫什麼都不知道。
那個講出"小王子"故事的哥哥,在妹妹眼裡大概就是全世界。
但妹妹卻從來沒機會真正走進哥哥的那個世界。
陳蒹葭笑了笑,蹲下來跟她平視。
"好啊。"
"老師不急。"
"你回去問問哥哥。"
"如果哥哥願意告訴你,明天再跟老師說,好嗎?"
"嗯!"
餘音用力點了點頭。
陳蒹葭直起身,又摸了摸她的頭。
"快回座位吧。"
"下節課要開始了。"
餘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她趴在桌子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她在心裡默默地想。
晚上回家,一定要問問哥哥。
哥哥寫的那本書,到底叫什麼。
哥哥到底在寫一個什麼樣的故事。
陳蒹葭站在講台後面,慢慢地整理著教案。
她的目光偶爾會掃過餘音的座位。
那個能講出小王子故事的人,會寫出一本什麼樣的書?
陳蒹葭忽然覺得,她有點好奇了。
……
放學的鈴聲響起的時候,下城區的天色已經開始變暗。
地下室那種地方,下午四五點就已經看不見天光了。
餘音背著她那個破布書包,揣著哥哥早上給她的那張黑卡,往家的方向走。
她沒有直接回家。
她繞了一段路,往街角那家熟悉的廢棄貨運飛船建築走去。
老瞎子的黑市藥鋪。
艙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老瞎子坐在櫃檯後面,那兩枚渾濁的機械義眼隨著齒輪的輕微轉動聲,聚焦到了餘音身上。
"……又是你。"
老瞎子乾癟的臉上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小丫頭,你兩天來了三趟。"
"我做了這麼多年生意。"
"還是頭一回遇到一個十幾歲的小孩,跟我刷臉都刷出VIP感覺了。"
餘音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瞎叔,我要兩支中級神經阻斷劑。"
"再要兩支高純度合成蛋白液。"
老瞎子的機械義眼閃了一下。
"你哥還活著呢?"
"瞎叔!"
餘音急了。
"我哥好著呢!"
老瞎子嘿嘿一笑,慢吞吞地轉動輪椅,從恆溫櫃裡把東西取出來。
他把貨推到櫃檯上,看著餘音。
"丫頭。"
"嗯?"
"我做了一輩子黑市生意,啥人沒見過。"
"上次你為了一支劣質藥水,跟我磨了半天嘴皮子。"
"今天,你來買了三回中級阻斷劑了。"
老瞎子的義眼盯著她。
"你哥那個癱子,真掙到錢了?"
餘音昂起頭,那種藏不住的驕傲又冒出來了。
"嗯!我哥寫書掙錢了!"
"他說他的書被一個平台看中了!"
"還說有人給他錢讓他繼續寫!"
老瞎子愣了一下。
他的義眼齒輪轉動了幾圈。
這年頭,靠手寫書還能掙到錢?
而且是一個連下城區醫保都買不起的癱瘓小子?
老瞎子在心裡嘀咕了一下,但沒說出來。
他做了一輩子黑市生意,最大的規矩就是——不該問的不問,不該多嘴的不多嘴。
但是這丫頭眼裡那種光,他認得。
那是真的,不是裝的。
老瞎子哼了一聲。
"行吧,你哥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