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代表熱度的上升箭頭紅得仿佛在滴血,它就這麼以九萬字的單薄體量,硬生生砸碎了前十名的神壇大門,和那些由大財團用超算堆出來的百萬字巨作並列在了一起!
「滴答。」
杯子裡的一滴水落在鍵盤上,發出一聲輕響。
余文緩緩放下水杯,看著這誇張到極點、仿佛要從屏幕里溢出來的瘋狂熱度,深深地吸了一口地下室里潮濕的空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毫無知覺、蓋著薄毯的殘廢雙腿。
剛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面對原主留下的這個爛攤子,面對隨時可能餓死、交不起房租被扔去拆解器官的絕境。
他死馬當活馬醫,想到了靠前世那些經過時間檢驗的傳統文學名著,在這個被算法統治的文學廢土上賺點救命錢。
他選擇《活著》,是因為它足夠痛,也是因為他堅信,無論科技怎麼異化人類的器官,人類對「生存」和「苦難」的共鳴是刻在碳基基因最深處的。
他確實預感到了有慶和鳳霞的死會引起一波輿論,甚至幻想過這本書能幫他賺到給妹妹上學、給自己治腿的錢。
但是……直接殺進前十?
沒有資本推流,沒有機器刷榜,硬生生靠著成千上萬個讀者幾十塊、幾百塊的湊出來的血淚錢,和無數句卑微的「求你筆下留情」,把這本不到十萬字的小說,硬生生抬進了各大資本把持的最高殿堂。
這不是一波浪花。
這是一場結結實實、能夠把整個賽博網文圈的工業流水線底朝天掀翻的十級海嘯!
「看來……」
余文看著屏幕,苦笑著揉了揉太陽穴:
「我還是低估了余華老師那把鈍刀子的殺傷力,也低估了這個在霓虹燈下看似麻木的時代,人們對『真正屬於人類的情感』到底有多麼深重的饑渴。」
現在的反響,似乎有點大得超乎想像了。
余文揉著太陽穴,深吸了一口氣,好不容易才將胸口那股劇烈的起伏壓制下去。
「哥,你怎麼了?是不是腿又疼了?」
身後傳來一道帶著些許慌亂的清脆聲音。
剛剛洗完碗的餘音,手裡還拿著一塊擦手的破毛巾,見哥哥坐在電腦前一動不動,背影僵硬,趕緊小跑了過來。
她湊到輪椅旁,探著小腦袋看向余文的臉,清澈的眼睛裡滿是擔憂:
「還是……這破電腦又死機了?我去找老李頭借工具修修……」
「沒壞。」
余文回過神來,看著妹妹緊張的模樣,原本被《活著》那股沉重情緒和龐大數據壓得有些發緊的心臟,瞬間柔軟了下來。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餘音有些發黃的頭髮,然後指著電腦屏幕上作者後台的收益匯總欄。
「音音,你看。」
餘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向屏幕。昏黃的燈光下,小丫頭的眼睛一點點睜大,嘴巴微張。
「個、十、百、千、萬……十萬……」
她不可置信地伸出一根沾著水珠的纖細手指,貼著那塊滿是劃痕的顯示屏,將那串數字來來回回數了三遍。
數到最後,小丫頭的聲音開始發顫,轉過頭看著余文,眼神里滿是驚恐:
「哥……這系統是不是壞了?還是別人轉錯帳了?」
她緊張地抓住余文的袖子,聲音壓得很低,生怕被別人聽見:
「哥,咱們千萬別動這個錢……要是被平台發現系統出錯了,或者那些有錢人找上門來說咱們偷錢,會不會把你抓去礦區干苦力啊……」
在這個連呼吸乾淨空氣都要交稅的下城區,天上掉餡餅的唯一結果,就是砸死底層人。
她第一反應根本不是驚喜,而是對這筆不屬於他們的龐大財富產生本能的恐懼。
看著妹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余文心裡猛地一酸。
「別怕,系統沒壞,也沒人轉錯帳。」
余文反握住她微微發抖的小手,聲音溫和卻無比堅定,「這是哥哥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你看這些打賞記錄,還有這些留言……」
余文滑動滑鼠,讓餘音看那些讀者帶著眼淚的零碎打賞和滿屏卑微的「求筆下留情」。
「這都是活生生的人,看了你哥寫的故事,給咱們打賞的錢。」
余文眼眶微熱,嘴角卻帶著笑。
餘音呆呆地看著那些瘋狂滾動的彈幕。
她年紀還小,看不太懂那些深奧的文學長評,但她看懂了那些讀者是在瘋狂地誇讚她哥哥,看懂了那串確確實實屬於她哥哥帳戶的數字。
「哥……」
小丫頭的眼眶瞬間紅了,大顆大顆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砸了下來。
她猛地撲進余文懷裡,死死抱住他瘦削的肩膀,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壓抑地嗚咽起來。
「我們有錢了……哥,我們是不是就可以住上好房子了?」
「以後可以頓頓吃有肉的營養餐了是不是……」
「我也真的不用去垃圾場撿廢鐵了對不對……」
感受著肩膀上溫熱的濕意,余文拍著她單薄的後背,仰起頭,看著地下室滿是水漬的天花板,眼底也徹底濕潤了。
「對,不僅不用去撿廢鐵了。」
余文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力量:
「等這書今天完結了,把錢提出來,哥帶你搬出這個發霉的地下室,去租個有陽光的大房子,然後給你找個好學校,把哥這雙腿治好。」
餘音在余文懷裡用力地點著頭,哭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只是緊緊攥著余文的衣角。
在這個賽博廢土的陰暗角落裡,《活著》用它無與倫比的悲劇力量,刺穿了上千萬讀者的心臟;
卻也用這股力量,為這對相依為命的兄妹,劈開了一條通往光明的活路。
安撫了好一會兒,餘音才抹乾眼淚,破涕為笑,懂事地跑回小桌子旁不再打擾他,只是眼神時不時地飄向哥哥的背影,滿是崇拜和安心。
余文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
看著評論區里滿屏的哀求,看著那群被折磨了一整個晚上的讀者,他收起了笑容,眼神變得專注而肅穆。
手指重新放在了那把有些掉漆的舊鍵盤上。
福貴的路還沒有走完,苦根還在。
最後的三萬字。
余文打開了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