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城區,伊甸園懸浮島。
陸沉淵靠在隨形智能沙發上,全息投影上,剛剛更新完畢的《活著》最新章節已經到底。
作為財團的繼承人,他從小享受著最頂級的基因優化和無菌生活,但這並不代表他是個沒有同理心的機器。
相反,他擁有極其敏銳的情感捕捉能力。
讀到福貴被抓壯丁、在死人堆里掙扎,老娘病死、鳳霞高燒變啞時,陸沉淵確實感覺到了一股直擊胸腔的沉重與悲傷。
但他很快端起旁邊的冰水喝了一口,將那股情緒壓了下去。
「到底還是誇張了。」
陸沉淵嘴角勾起一抹理性的弧度,喃喃自語。
在他的認知里,下城區的底層人民確實活得像陰溝里的老鼠,艱難且卑微,但也不至於倒霉到這種地步。
命運的無常、所有的意外,仿佛全都精準制導般砸在一個人頭上,這在數據學上是極度反常的。
「不過,這作者的寫作技巧和筆法,確實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陸沉淵眼中閃過一絲由衷的佩服。能夠不用系統金手指,單靠把苦難揉碎了疊加,就能強行擊穿讀者的情緒防禦,讓所有倒霉事看起來理所當然,這種對文字和節奏的掌控力,居然比他花重金調教的頂級AI大模型還要厲害得多。
也正是這種沉默的、毫無底線的堅韌與忍受,讓陸沉淵感到了一種莫名的驚悚。
「管家。」
「少爺。」
仿生人管家悄無聲息地滑行上前。
「現在星火杯的排名是多少?」
「回少爺,今天是周六流量高峰,在極其龐大的真實活躍數據衝擊下,《活著》目前穩居第十名。」
「一個沒有經過任何AI修飾的碳基大腦,寫出了連『繆斯』大模型都無法解析的底層邏輯。」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水晶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查,我要知道這個上傳端的物理地址,無論他在下城區的哪個貧民窟,我要看到這個作者的全部真實資料。」
「明白,少爺,主腦正在反向追蹤節點,預計很快就能鎖定坐標。」
陸沉淵靠回沙發里,目光重新落在那土黃色的封面上。
僅僅幾秒鐘後。
「回少爺,主腦正在反向追蹤節點,但目前遇到了一點麻煩。」
管家的眼底閃過一絲深藍色的數據流:
「目標節點剛剛產生了極其龐大的上行數據洪流,掩蓋了真實的IP位址。」
陸沉淵微微眯起眼睛:
「他在幹什麼?」
「他在向全聯邦的賽博網絡進行實時直播。」
管家將一個粗糙的2D畫面投射到了陸沉淵面前。
畫面中央,只有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和一塊磨損嚴重的舊時代機械鍵盤。
陸沉淵抬起頭,看向畫面。
那是一行極其簡單的白底黑字:
【古法碼字,直播《活著》大結局。】
……
與此同時,中城區,地下工作室。
幾十個提示詞架構師停下了手中的活兒,齊刷刷地看著他們的主理人老趙。
老趙坐在寬大的顯示屏前,眼球上布滿了血絲。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只看數據報表,而是硬生生把自己按在椅子上,一口氣看完了那剛剛更新完的九萬字。
作為在這個賽博網文圈裡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老油條,他原本篤定這書必然暗藏了某種極其高明、隱蔽的「欲揚先抑」模型。
可是,他錯了。
在這個只要輸入幾個指令,AI就能瞬間生成毀天滅地特效的廢土時代,他這雙早就對文字麻木的眼睛,竟然被那些沒有任何修飾的樸素漢字刺得生疼,甚至連呼吸都覺得胸口堵得發慌。
「趙哥……」
旁邊的首席架構師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打破了死寂:
「這書的情緒結構……咱們能用大模型仿嗎?」
「仿個屁!」
老趙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嘶啞得像破裂的金屬管:
「這根本就不是算法!沒有爽點,沒有升級,全是純粹的下沉!你讓大模型去解析,主腦只會直接判定為邏輯崩潰!因為在機器的算力模型里,這種不帶任何反抗的純粹苦難,是無法變現的無效數據!」
他頹然地指著右側的星火杯實時排行榜。
今天是周六,各大財團工作室爭搶資源的流量修羅場。
而這本封面上連個像樣美工都沒有的書,已經撕開了所有超級算力堆出來的封鎖,穩穩地坐上了第十把交椅。
就在老趙癱坐在椅子上懷疑人生時,負責監控全網輿情的數據員猛地扯下耳機,聲音甚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
「趙哥!快看微光平台的首頁彈窗!那個『余化十』……他上線了!他在抖陽平台開播了,還是那個『古法碼字』的純物理鍵盤直播間!」
老趙猛地抬起頭:
「開直播?這個時候開直播幹什麼?」
「他在直播間掛了公告……」
數據員咽了一口唾沫,「他說,今天……就是這本書的大結局!」
……
下城區與中城區交界,地下機房。
戴著厚重黑框眼鏡的乾瘦男人,自作聰明地用爬蟲軟體抓取了《活著》的情緒代碼,直接導入了自己的高人氣男頻大作里。
於是,在他的最新更新中,原本一路秒天秒地的男主,突然毫無預兆地遭遇了各種悽慘的轉折,甚至不知從哪冒出了幾個類似「有慶」和「鳳霞」這種土味設定的配角,被作者強行安排了一段悲劇下場。
一小時後,這位獨立作家的評論區被憤怒的讀者徹底炸平了。
他的讀者根本沒看過《活著》,自然不知道什麼有慶鳳霞的梗,他們憤怒的是劇情的極度割裂和爽感的崩塌!
【你他媽是不是腦機接口漏電了?!這寫的什麼神經病劇情?】
【這劇毒點從哪冒出來的?!老子看你的書是為了爽,為了看男主一統星際,你突然給我搞這種莫名其妙的憋屈套路?!】
【棄了棄了!前面鋪墊了幾十萬字的爽感,被這突如其來的餵屎操作全毀了!】
讀者們一邊狂噴退訂,一邊氣不過,順著數據足跡去查這股噁心人的「毒點」到底是哪來的潮流。
很快,他們順藤摸瓜,扒出了微光文學那本名為《活著》的罪魁禍首。
「原來是這本破書帶壞了風氣!」
男頻的憤怒讀者們瞬間化作賽博暴民,浩浩蕩蕩地殺向微光文學。
而《活著》原本那些正眼巴巴等著「戰神歸來」的魔怔粉們也不甘示弱,兩波龐大的粉絲群體直接在論壇和書評區爆發了極其慘烈的賽博互撕。
漫天的罵戰和舉報信,將《活著》的熱度推向了一個更加扭曲的巔峰。
……
相比於外面的腥風血雨,中城區星耀傳媒的IP孵化會議室里,氣氛卻異常清醒。
全息投影上,代表著《活著》和各大男頻互撕的數據紅線正在瘋狂飆升。
項目主管靠在高管椅上,眼底泛起不少紅血絲。
他伸手捏了捏發酸的眉心,腦子裡一閃而過家珍死前那安靜得讓人窒息的畫面,胸口不可遏制地泛起一陣沉悶的刺痛。
說實話,作為一個人,他承認被這九萬字按在地上狠狠摩擦,甚至破防到一個人在辦公室里抽了半宿的悶煙;
但作為一個操盤手,他知道絕不能被個人的情緒左右了商業判斷。
主管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微涼的合成綠茶,強行壓下心頭那股屬於人類的沉重濁氣,看著會議桌兩旁同樣眼眶發紅、顯然也被虐得不輕的工作人員。
「不用管外面的節奏。」
主管重新戴上防藍光眼鏡,敲了敲桌面,恢復了機器般的理智:
「這書的受眾和情緒爆發點,跟我們完全不在一個賽道。我們主攻的是女頻,賣的是虛擬伴侶和甜寵情緒價值。這種扒皮抽筋的苦難,哪怕只是碰一下,都會把我們的夢幻泡影直接戳破。」
他果斷地劃掉眼前的面板,下達了最終指令:
「通知運營部,把我們手頭的所有女頻IP全部避開《活著》的流量高峰期,隨他們怎麼撕,我們選擇避讓,這趟渾水我們不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