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微光平台不遺餘力的推廣,龐大的數據洪流,貫穿了整個下城區。
下城區,附屬醫院,重症監護室。
白色的冷光打在的病床上。
各種粗細不一的透明塑料管從床邊的醫療儀器延伸出來,插在一個八九歲小女孩的身體上。
儀器屏幕上跳動著微弱的心率波紋,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女人坐在病床邊的塑料凳子上。
她的頭髮乾枯發叉,髮根處生出了一截灰白,用一根失去彈性的黑皮筋勒在腦後。
她手裡拿著一塊溫熱的毛巾,一點點擦拭著女孩瘦得只剩骨頭的手臂。
牆角的公共全息投影儀突然閃爍了一下。
畫面切換。
一張黑白海報占據了牆面。
黃土地,老牛,粗布老人,以及正中間兩個巨大的黑體字:活著。
女孩的頭歪在枕頭上,眼皮半睜著。
她的視線落在那兩個字上。
「媽……」
女孩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那個是……」
女孩費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屏幕。
「活著。」
女人看著投影,「這是一本書的封面,書名叫活著。」
「活著……」
女孩的嘴角動了動。
她也想活著。
「我想聽,媽,你念給我聽。」
女人的視線在屏幕上「活著」那兩個黑體字上多停留了幾秒。
字跡粗大,方方正正。
這是一個好名字。
她看著女兒插滿管子的身體。
聽這樣的故事,或許就能多憋著一口氣,心裡多一點希望。
女人點了點頭,伸手點開投影下方的免費閱讀連結。
一開始,病房裡的氣氛很安靜。
女人順著文字往下讀。
讀到那句「我爹年紀大了,屎也跟著老了,出來不容易」時。
女孩裂開乾裂的嘴唇,輕輕笑了笑。
這一笑牽動了胸口的管子,她劇烈地咳嗽起來。
女人慌忙放下手裡的控制面板,伸手去撫她的胸口。
女孩喘息著停下來,看著天花板:
「媽,爸爸要是活到老了……會不會也這樣?」
女人的動作僵住。
病房裡只有儀器的滴滴聲。
她的丈夫早就不在了。
女人沒有接話。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能繼續往下讀。
病房裡的聲音越來越低。
讀到有慶在醫院被抽乾了血……
女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的手指停在虛擬屏幕的邊緣,渾身都在發抖。
她盯著那幾行字。
這到底是什麼故事?
書名叫活著,怎麼裡面的人一直在死!
她轉過頭,看著病床上插滿管子的女兒。
汗水從她鬢角的白髮里滲出來,順著臉頰上的皺紋滑進衣領。
「怎麼了?」
女孩問。
「這書不好。」
女人的手背暴起青筋,大拇指直接按滅了投影界面:
「媽媽不喜歡這個故事,咱們不聽了。」
女孩的目光在暗下來的牆壁上停留了一會兒,轉過頭看著女人。
「我喜歡。」
女孩每說幾個字,胸口就劇烈起伏一下,她緩了一口長氣,才繼續出聲:
「媽……你接著讀,我想聽完。」
女人咬著牙,眼眶通紅。
她抵不過女兒懇求的目光,重新點亮了屏幕。
她越讀,聲音越抖。
家珍死了。
鳳霞死了。
二喜死了。
苦根吃豆子撐死了。
這是個魔鬼寫的故事,根本不該讓一個孩子聽。
女人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呼吸帶著沉重的濁音。
但女孩今天出奇地清醒。
她平時連聽十分鐘故事就會陷入昏睡,今天卻一直睜著眼睛,目光清明,安安靜靜地聽完了所有的字。
女人放下手。
她的指尖冰涼,手心裡全是冷汗。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女孩臉上卻露出一種罕見的平靜與安寧。
她輕輕轉動脖子,看著坐在床邊的媽媽,輕輕問道:
「媽媽,我是不是也要跟苦根一樣,去另一個世界了?」
女人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
她一直騙女兒病很快就會好,每天都在給她編織活下去的謊言。
原來女兒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的狀況。
女人不知道怎麼回答,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哽咽聲。
女孩沒有等到回答,自顧自地說道:
「我覺得苦根在另一個世界,一定會過得很好,對不對?」
女孩停下來,胸口費力地起伏了幾次,咽下一口唾沫:
「一定是的,所以我不害怕去另一個世界。」
女人聽著這些話,心口像被什麼夾住一樣難受至極,五官痛苦地擠在一起。
她用力點了一下頭,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字:
「嗯。」
女孩伸出那隻插著留置針的手,費力地勾住媽媽的衣角。
「所以,媽媽。」
女孩輕聲道:
「你要答應我,要是我不在了,你也要跟福貴一樣,好好地活下去哦。」
女人僵直地坐在塑料凳子上。
她咬住下嘴唇,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可淚水終究還是模糊了雙眼……
她雙手輕輕攏住女兒那隻枯瘦的手。
「媽媽會的……媽媽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