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靠在那張破舊輪椅的靠背上。
他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小臂上的肌肉因為長時間、高頻率的敲擊,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著。
他的指尖上面還殘留著乾涸的汗漬和灰塵。
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偶爾閃爍一下,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牆角的自來水管依然在往生鏽的鐵桶里滴著水。
「滴答。」
餘音端著一個掉漆的搪瓷茶缸走了過來。
缸子裡裝著大半杯溫熱的水。
她走到桌角,將茶缸輕輕放下。
「哥,喝點水。」
余文聽到聲音,緩緩轉過頭。
他看著妹妹那張因為長期缺乏日照和營養而帶著幾分菜色的小臉,看著她那雙清澈、透著擔憂的眼睛。
然後,他又抬起頭,看了看頭頂那盞搖搖欲墜的燈泡,以及牆壁上那些斑駁的水漬。
他抬起那隻還在微微發顫的右手,用手背隨意地蹭掉了下巴上殘留的最後一點水漬。
隨後,他看著餘音,扯動了一下有些乾裂的嘴角,露出了一個極度疲憊、卻又無比輕鬆的笑容。
「寫完了。」他說。
片刻後。
桌上那塊屏幕碎裂的二手光腦突然震動起來。
一條帶有高級加密權限的虛擬專線在屏幕上彈了出來。
余文按下接聽鍵。
「余老師,您好,我是微光文學平台的常立人。」
中年男人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語速放得很慢,姿態擺得很低。
余文靠在輪椅上:「常總。」
「剛才在全網直播里,看到了您那邊的工作環境。」
常立人停頓了一下,語氣有些拘謹:
「平台這邊開了一個短會,微光原本的打賞抽成是三分之一,為了表達平台的誠意,您的所有打賞平台只抽十分之一。另外,我們還決定額外批一筆特殊的創作基金給您,希望能幫您改善一下生活條件。」
「常總。」
余文打斷了他,目光停留在電腦屏幕那些跳動的數據上:
「特殊基金不用了,按新分成,把我應得的那份結清就行。」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常立人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隨後繼續道:
「余老師,是這樣,現在全網讀者的情緒都繃在一個極點上,大家對這個故事非常不舍,不知道您這邊……有沒有為這部作品寫一點番外的打算?哪怕交代一下福貴後來零星的日常也好,全站的用戶都在等。」
地下室里,余文握著滑鼠的手頓了一下。
番外?
他看著屏幕上的那個黑色句號。
前世的余華大佬把所有的筆墨都留在了黃昏的田埂上,寫到老頭和老牛,就徹底停筆了。
自己要是再去硬接一段番外,純粹是狗尾續貂。
余文沒有立刻回答。
通訊頻道里只有輕微的電流底噪。
中城區的辦公室里,常立人握著通訊器的手掌滲出了一層汗。
他盯著全息屏幕,下意識地放緩了呼吸,胸口保持著起伏的停滯狀態。
十秒鐘,二十秒鐘。
「沒有番外。」
余文的聲音平緩地傳過去:
「這個故事已經非常完整,到這裡就結束了。」
常立人在真皮座椅上嘆了一口氣。
他靠向椅背,沒有再勸。
想想也是,書里的人物死得只剩下一個老頭,確實也寫不出什麼番外了。
「不過,我可以加一篇後記。」
余文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故事不能續寫,但前世余華大佬在各種採訪和再版序言裡,大量談論過創作這部作品的心路歷程,以及人與命運的對話。
把這些思想提煉出來寫成後記,倒是可以。
「後記?」
電話那頭,常立人猛地從真皮座椅上站了起來。
膝蓋撞在實木辦公桌的邊緣,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聲。
「好!寫後記好!」
常立人的聲音瞬間拔高,在寬大的辦公室里迴蕩,腦子裡的宣發預案已經開始飛速運轉:
「余老師,不管您什麼時候寫,什麼時候寫完,直接在後台上傳更新就行!我這邊馬上通知運營部和技術部,提前把全站最高規格的推薦位空出來,只要你一上傳,平台伺服器絕對給您保駕護航!謝謝余老師!太感謝了!」
這位在中城區呼風喚雨、掌握著微光文學最高權力的總裁,此刻對著通訊器連連彎腰,話語裡全是止不住的激動,全無半點平時作為上位者的沉穩姿態。
……
下城區,第七貧民窟外街。
一輛外殼掉漆、裝著防暴鋼網的黑色懸浮麵包車停在巷口。
車廂里飄著合成菸草的味道。
副駕駛上,留著寸頭、右臂是金屬義體的男人吐出一口煙。
他低著頭,視線停在半空的光幕上。
駕駛座上的光頭男人手裡端著平板,光標停在《活著》最後一章的最後一行。
「看完了?」光頭問。
「看完了。」
寸頭掐滅煙,金屬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兩下,「外孫被豆子撐死了,剩下一頭老牛。」
車廂里安靜下來。雨水砸在車頂的鋼網上,發出聲響。
「這書寫得絕。」
光頭從儲物格里拿出一根乾癟的合成能量棒,咬了一口:
「看到二喜被夾死,我想起我爹了,當年在核聚變廠外圍清廢渣,防護服漏了。廠里賠了三百星幣。我拿那筆錢裝了這條視神經。」
「誰不是呢。」
寸頭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的霓虹招牌:
「我上個月的義體分期逾期了,利息滾到了兩萬,有時候覺得,咱們在這個下城區,跟那頭老牛沒區別。被人抽鞭子,往前走,走到死為止。」
光頭咀嚼著能量棒,沒有接話。
寸頭滑動光幕,切換到微光文學的黑白海報界面。
「寫出這種書的人,腦子裡在想什麼?這十二萬字,把全網都干沉默了,光是今晚的打賞流水,估計就能砸死人。」
光頭看著平板上的數據:
「這種熱度,幾百萬星幣跑不掉,下半輩子不用愁了。」
「財富自由啊。」
寸頭砸了咂嘴,眼睛盯著光幕:
「人家現在肯定在上城區的懸浮別墅里,喝著天然冰川水,看著帳戶里的數字往上跳。哪像咱們,大半夜的還得在這破巷子裡蹲著。」
駕駛座上的面板閃爍著黃色的微光。
催收終端的倒計時顯示:【距離強制執行還剩11小時45分】。
光頭看了眼時間,把平板扔到儀錶盤上,按下了座椅放平的按鈕。
「睡吧,明早八點幹活。」
寸頭把一根黑色的高壓電棍放在手邊,拉過一件舊外套蓋在身上:
「這趟活兒真沒勁,三百萬的違約金,地下室里的老鼠能拿得出來?」
「拿不出來也得去,這是工作。」
光頭閉上眼睛,拉過外套:
「明早到點直接砸門,冷藏箱通上電,挖完眼珠子和器官直接回公司交差。」
「知道了。」
車廂里的頂燈熄滅。
麵包車隱沒在巷口的陰影里,只剩下控制台上那串紅色的倒計時,在黑暗中一秒一秒地跳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