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屏幕上的微光打在余文和餘音的臉上。
微光平台的界面在一秒鐘內變成了黑白色。
一張老牛和老人的海報占據了整個屏幕。
後台代表著消息的紅色數字欄,直接跳到了「9999+」。
私信、系統通知、各大品牌的商務留言,像瀑布一樣往下砸。
餘音手裡端著那個掉漆的搪瓷茶缸。
她看著滿屏滾動的數據,又看著光腦揚聲器里不斷傳出的「滴滴」提示音。
在她的認知里,幾個星幣就是一頓能填飽肚子的合成澱粉餅,幾十個星幣就能給哥哥買一管緩解疼痛的藥劑。
這些微薄的數字,是她每天從免費公立學校放學後,鑽進黑市的廢料堆里一點點刨出來的血汗錢。
但現在,屏幕上那些人,為了幾行黑白色的字,在網絡上又是哭喊,又是成十萬、成百萬地往裡砸錢……
「哥……」
餘音指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彈窗和瘋狂跳動的打賞數字,眼睛一點點睜大……
余文靠在輪椅的椅背上,他知道妹妹在想什麼。
他抬起手,用手背蹭掉下巴上的水漬,扯起乾裂的嘴角。
「這就是文字的力量。」
余文轉過輪椅,握住那隻邊緣掉漆的舊滑鼠。滑鼠指針划過那一長排「9999+」的紅點,沒有停留。
他沒有去看那些讀者的長篇大論,也沒有點開那些帶著金框的商務合作意向書。
他的視線盯在光腦右下角的隱藏時間欄上。
距離那筆三百萬星幣的違約金強制執行,只剩下不到十二個小時。
光標移動,停在了【作者收益中心】的按鈕上。
左鍵按下。網頁跳轉。
【《活著》全渠道數據結算明細】加載完畢。
頁面的最上方,顯示著十二萬字完結後,全站一百六十萬活人用戶的階段性打賞與訂閱流水:
總流水:2,580,000星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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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隨著常立人那通電話的掛斷,微光後台最高管理權限介入。
系統迅速刷新,彈出了全新的聯邦稅務與平台一九法則(平台一成,作者九成)結算公示:
稅後淨收益=(2,580,000×90%)×(1−10%)=2,089,800
滾動條下拉到底部。
一行綠色的最終提現數字跳了出來。
【當前帳戶可提現餘額:2,089,800星幣】
兩百零八萬九千八百星幣。
地下室里只有電腦風扇的嗡嗡聲。牆角的自來水管往生鏽的鐵桶里滴著水。
距離三百萬的債務,還差九十一萬零兩百星幣。
暗網信貸的催收倒計時,依舊在屏幕邊緣閃爍著紅光。
但余文的呼吸很平穩。
他端起桌上剩下的半杯白開水,喝了一口,靠在了輪椅那層破舊的皮革靠背上。
他不慌。
因為收益中心頁面上,那個綠色的數字根本沒有定格。
右上角的打賞明細欄里,禮物特效的名字刷成了一片看不清的殘影。
【2,089,800星幣】
兩秒鐘後,數字跳動。
【2,145,500星幣】
再眨眼。
【2,288,000星幣】
一百六十萬活人讀者的情緒才剛剛度過最初的失聲期。
那些從震撼中緩過神來、在評論區破防的讀者們,正在瘋狂地打賞。
那九十多萬星幣的缺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刻不停跳動著的綠色數字急速填平。
這一晚的《活著》,堪比印鈔機。
……
翌日,周天,早晨。
第七貧民窟的巷子裡飄著昨夜積水發酵後的霉味。
餘音推開地下室的鐵門,走上水泥開裂的街道。
她和余文昨晚坐在電腦前守了整整一夜,沒有合眼。
但她的眼睛很亮,眼底布著幾根血絲,腳步卻比平時踩得更實、更快。
她先去街角的攤位上買了兩個合成澱粉餅,用廢舊報紙嚴嚴實實地包著,揣進懷裡。
隨後,她繞過兩條掛滿黑色排風管的巷子,停在了那家由廢棄貨運飛船改造成的黑市藥鋪門前。
她雙手按在布滿鏽跡的艙門上,用力往前一推。
「吱呀——」
沉重的鉸鏈發出摩擦聲。
艙門推開的瞬間,一股嗆人的劣質菸草味混著機油味撲面而來。
老瞎子坐在櫃檯後面的輪椅上。
櫃檯外側,還靠著一個穿破舊汽修工裝的獨眼男人。
男人的半張臉都是燒傷的疤痕,手裡端著一個凹陷的金屬酒壺。
兩人嘴裡都咬著手工卷制的菸草,一點猩紅在昏暗的藥鋪里忽明忽暗,菸灰簌簌地往下掉。他們正聊得起勁,連艙門被推開都沒立刻停下。
「……福貴這老小子命太硬。看到最後他拿錢去買那頭快被宰的老牛,我是真沒繃住。」
獨眼男人仰頭灌了一口劣質酒精,喉結劇烈滾動:
「那牛老得都快走不動道了,跟他一個德性。」
老瞎子吐出一口白色的煙圈,機械義眼的齒輪咔咔轉動了兩下。
「鳳霞和苦根那才叫慘。」
老瞎子夾著煙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敲了敲:
「好日子沒過幾天,生生給造沒了,還有醫院抽有慶血那段……上城區的那些老爺子們,換咱們下城區的器官和血,不也是這副吃人的嘴臉?」
餘音抱著紙袋走近櫃檯。
她沒有去注意聽這些零碎的名字,將幾枚硬幣從口袋裡摸出來,拍在滿是油污的桌面上。
「叮。」
硬幣碰撞的聲音打斷了交談。
獨眼男人停下了話頭,轉過頭掃了餘音一眼,夾著煙往旁邊讓了半步。
聽見動靜,老瞎子那兩枚渾濁的機械義眼隨著齒輪的微弱轉動聲,向下轉動,聚焦到了餘音身上。
「瞎叔,拿兩支高純度合成蛋白液。」
餘音指了指硬幣。
老瞎子把菸嘴從嘴裡拿出來,按在旁邊的鐵盒裡掐滅。
他轉動輪椅,慢吞吞地從身後的恆溫櫃裡取出兩個玻璃管,推到櫃檯上。
他的手指按在玻璃管上,沒有立刻鬆開,乾癟的臉上扯出一個笑。
「丫頭。」
老瞎子看著她,「上次聽你說,你哥在寫東西掙錢?」
餘音挺了挺腰杆,迎著兩人的目光:「嗯,怎麼了?」
「推薦你們看一本書。」
「昨晚剛完結,很火,全網都在討論。」
餘音將蛋白液拿在手裡,玻璃管的冰涼溫度貼著掌心。
她順口問了一句:「什麼書?」
「《活著》。」
餘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