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瞎子鬆開手,身體往輪椅背上靠了靠。
餘音手裡攥著玻璃管的動作瞬間停住。
她的呼吸頓了一下,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老瞎子的臉上。
「你們平時成天待在地下室,不關注網上的信息也正常。」
老瞎子沒察覺到她的異樣,把雙手揣進油膩的袖子裡,兩枚機械義眼裡的紅光閃爍了一下。
旁邊的獨眼男人跟著點點頭,舉起手裡的酒壺晃了晃:
「小丫頭,你瞎叔沒騙你,昨晚全網的彈幕都炸了。」
老瞎子沒有理會獨眼男人,直直地盯著餘音。
「我昨晚用語音端聽完,坐在輪椅上抽了半夜的煙,心裡震撼得很。」
老瞎子的聲音變得很低:
「你們兄妹倆在下城區生活不易,你哥又癱著,你們可以去讀一下。」
老瞎子停頓了幾秒,乾癟的嘴唇再次開合,一字一頓地念出那句話:
「書里有一句話寫得好:人是為了活著本身而活著的,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著。」
餘音站在櫃檯前,身體直直的。
她那雙攥著玻璃管的手指不自主的收緊,
那是她哥哥昨晚在那間漏水的地下室里,在那把破舊的鍵盤上,用抽搐的手指一字一字敲出來的書。
她昨晚只顧著看屏幕右下角那些瘋狂跳動的、以「萬」為單位的打賞數字,根本沒有去讀裡面的文本。
她只知道哥哥賺到了很多錢,卻不知道哥哥寫出的東西,能讓黑市里這些見慣了生死的殘廢和老油條,在大清早紅著眼眶抽菸討論。
老瞎子的義眼齒輪轉了兩圈,看著餘音立在原地不動的身形,沙啞地笑了笑。
「怎麼,你小小年紀,聽到這樣的話,也有感觸是嗎?」
餘音看著老瞎子,又看了一眼旁邊還在回味的獨眼男人。
一股巨大的熱流順著她的脊椎往上沖。
她想大聲告訴他們,這本書就是她那個雙腿癱瘓、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哥哥寫的。
但哥哥昨天夜裡交代過的話在腦海里響了起來:「財不外露。」
餘音緊緊咬住下嘴唇。
她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將快要溢出喉嚨的驕傲壓了回去。
她沒有反駁,也沒有透露一個字,只是將下巴往下壓了壓。
她愣愣地點了點頭,把冰涼的玻璃管揣進口袋,抱起那包溫熱的澱粉餅,轉過身就往艙門走。
「瞎叔,我回去了。」
「去吧。」
老瞎子在背後擺了擺手,重新摸出了一根菸捲。
餘音推開沉重的艙門,邁步走了出去。頭頂的酸雨滴落在她的髮絲上。
隨著身後沉重的金屬門逐漸合攏,一絲帶著濃重煙味的交談聲順著越來越窄的門縫,斷斷續續地飄進了冷風裡。
「這年頭,居然還有人能把下城區的苦嚼得這麼透……」
獨眼男人打了個酒嗝。
「也就是書里。」
老瞎子吐出一口煙,「換了現實里,那頭老牛早被拆了吃肉了……」
「老瞎子,你說這作者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能寫出這種東西,不得是個七老八十、半截入土的老怪物?」
「誰知道呢。」
老瞎子的聲音變得模糊:
「反正是個把苦水當酒喝過的人。像余家那個坐在輪椅上的毛頭小子,平時連門都不出,估計寫一輩子也寫不出這種字來……」
「哐當。」
門板徹底合攏。
齒輪咬合的聲音將對話完全隔絕在廢棄的飛船殘骸里。
餘音站在藥鋪外的積水裡。
聽著最後飄出來的那句話,她原本緊繃的小臉突然放鬆了下來。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的蛋白液,在雨中輕輕哼了一聲,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扯出一個燦爛的笑。
她轉過身,抱緊懷裡的澱粉餅,邁開雙腿,朝著地下室的方向跑去。
……
餘音懷裡抱著裝有合成澱粉餅的牛皮紙袋,右側口袋裡揣著老瞎子那裡買來的兩支高純度蛋白液。
她的腳步踩在積水裡,順著昏暗的樓梯往下走,停在了自家地下室的通道口。
生鏽的鐵門外,站著兩個身形高大的男人。
左邊的男人是個光頭,穿著一件黑色防水夾克,腰間掛著一個帶有生物醫療標誌的銀色手提箱。
右邊的男人留著寸頭,右臂從肩膀往下全部替換成了深灰色的工業級金屬義體,液壓軸承在走動時發出極其細微的嘶嘶聲。
餘音停下腳步,她的視線在光頭男人的手提箱和寸頭男人的金屬手臂上掃過,盯著這兩個陌生人。
「你們是幹嘛的?」
光頭和寸頭聽到聲音,同時轉過身。
他們幹著下城區最底層的催收活,手裡沾過不少血,腰間的工具包里裝著用來切斷視神經的高壓電刀和摘取器官的擴充器。
但此刻,看著站在台階上這個身形瘦弱的小女孩,兩人臉上的橫肉瞬間放鬆下來。
寸頭的金屬手指鬆開了腰間的搭扣,嘴角向上牽扯,擠出了一個頗為溫和的笑容。
人就是這樣,無論在外面做過多少開膛破肚的髒活,面對什麼都不懂的小孩,下意識就會換上一副笑臉。
「小妹妹,這間屋子裡住的是余文嗎?」
寸頭屈起膝蓋,蹲下身子,把帶有金屬倒刺的機械手臂藏在身側,讓自己的視線和餘音平齊,語氣儘量放得很輕。
「是我哥。」
餘音看著他們,腳步沒有退讓:
「你們找他有事?」
寸頭和光頭在半空中對視了一眼。
就憑這幾句簡單的對話,他們已經把屋裡的底摸透了:
這個滿眼警惕卻又透著單純的小女孩,根本不知道她哥哥背著三百萬星幣的天價債務。
「我們是你哥生意上的朋友。」
光頭直起身,指了指緊閉的鐵門,笑著說道:
「過來找他談點事。」
聽到是找哥哥談生意的,餘音眼底的警惕散去了一大半。
昨天一整夜,她都看著哥哥坐在電腦前,看著那些瘋狂湧入的數據和留言。
哥哥靠寫書賺了錢,現在有生意上的朋友找上門,是一件非常合理的事情。
「哦,那你們進來吧。」
出於禮貌,餘音騰出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邊緣磨損的電子鑰匙。
她走到鐵門前,在生鏽的門禁感應器上刷了一下。
「滴。」
鐵門內部的鎖扣發出彈開的清脆聲響。
光頭和寸頭再次對視了一眼。
光頭原本已經摸向後腰破門工具的右手,悄無聲息地放了下來。
能省掉用切割機砸門的功夫,兵不血刃地直接走進去,再好不過。
餘音雙手推開沉重的鐵門,率先走了進去。
「哥,有人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