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瀰漫著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和劣質機油的混合氣味。
電腦屏幕前,余文正看著收益中心裡不斷跳動的綠色數字。
聽到餘音的聲音,他握著滑鼠的手頓了一下,隨後鬆開五指,雙手按在輪椅的扶手上,轉動輪椅回過身。
兩個高大的男人跟在餘音身後,踏進了這間狹窄潮濕的地下室。
光頭反手握住鐵門的門把手,用力一拉。
「哐當。」
鐵門重重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將下城區街道上的所有雜音徹底隔絕在外。
地下室里的光線瞬間暗了下來,只剩下老舊電腦屏幕發出的幽藍光芒,以及頭頂那盞搖搖欲墜的昏黃燈泡。
寸頭的目光越過餘音的頭頂,掃過整個房間。
斑駁的牆壁,錯綜複雜的灰黑線纜,接雨水的生鏽鐵桶。
最後,他的視線停在了余文萎縮的雙腿、破舊的皮革輪椅,以及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
他臉上的溫和笑容徹底消失了。
寸頭站直身體,右手的金屬五指依次張開又握緊,發出金屬摩擦的咔噠聲。
「星輝授權我們來的。」
寸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余文,甩出了這一句話。
聽到「星輝」這兩個字,余文的視線從寸頭的臉上移開,平緩地掃過兩人腰間鼓起的工具包,以及光頭手裡那個帶有生物醫療標誌的銀色冷藏箱。
光腦右下角的倒計時還沒有徹底歸零。
但催債的狗已經提前上門了。
他瞬間明白了所有。
地下室里只有電腦主機風扇轉動的嗡嗡聲。
寸頭看了一眼站在木桌旁邊的餘音,眉頭皺了一下。
干他們這一行的,等會兒切開皮肉、挖取眼球的時候場面會很難看,他不想讓小孩子在旁邊尖叫礙事。
「讓你妹妹先出去?」
寸頭看向余文,大拇指已經撥開了高壓電棍的保險開關。
光頭將銀色的冷藏箱放在積水的地面上,拉開拉鏈,正準備從包里掏出用來防止血液四濺的防污防水布,嘴裡還在接話:
「動作快點,免得弄髒了這小丫頭的衣服……」
「錢已經湊夠了。」
余文靠在輪椅的皮墊上,雙手隨意地搭著金屬輪轂,語氣平穩地打斷了他們的話。
光頭正往外拽防水布的手,僵在了半空。
寸頭剛剛撥開保險開關的大拇指,也停滯在了按鈕上。
兩人同時停下動作,轉過頭,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坐在輪椅上的余文。
「什麼?」
寸頭眯起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余文扯動了一下乾裂的嘴角,冷笑一聲,重複了一遍:
「我說,三百萬,已經湊夠了。」
地下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光頭和寸頭猛地瞪大眼睛。
他們的目光再次將這個房間颳了一遍。
牆角長滿綠霉的磚塊,不斷滴水的自來水管,桌面上乾癟的營養液軟管,以及余文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破的舊制服。
兩人眼裡滿是不敢置信的荒謬感。
這小子要是有三百萬星幣,怎麼可能還住在這老鼠都不願意待的陰溝里?!
餘音站在桌角,聽到「三百萬」這個數字,有些疑惑地轉過頭看向余文。
「哥,怎麼了?什麼三百萬?」
余文不想讓妹妹知道負債的事。
他轉過頭,看著餘音的眼睛,平靜說道:
「他們兩個是哥哥的合作夥伴,哥哥做生意,需要先支付三百萬給他們。」
餘音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她把懷裡裝澱粉餅的紙袋放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推到余文手邊,對余文說道:
「你們大人的事,我都聽哥哥的。」
她其實對三百萬沒有什麼具體的概念,也不是很在乎那麼多錢。
對她來說,每天能吃飽,能買到給哥哥治頭的藥,有個地方睡覺,夠用就行了。
她根本不需要那麼多錢。
但光頭和寸頭聽不進這些話。
光頭猛地站直身體,握緊了腰間的電棍。
他盯著余文,根本不相信一個下城區的殘廢能有這麼一筆巨款。
「小子,你可不要唬我們!」
光頭壓低聲音,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往前重重地邁了半步,渾身的肌肉緊繃起來。
餘音聽見對方語氣不善,動作比大腦更快。
她一步跨到輪椅側面,張開雙臂,直截了當地擋在余文身前。
她仰起頭,一雙清澈的眼睛毫不畏懼地瞪著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兩個壯漢,大聲說道:
「幹嘛?我哥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寫的書已經賺了很多錢!他說湊夠了就是湊夠了,他從來不騙人!」
書?
什麼書?
光頭和寸頭兩人對視一眼。
他們重新打量著坐在輪椅上的余文。
干他們催收這一行的,在接單時就已經搞清楚負債的原因了。
兩人看著坐在輪椅上的余文,這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殘疾小子,不就是因為寫了書後,被人扒出來抄襲嫌疑,才被星輝索賠了天價違約金,欠下了三百萬巨款的嗎?
還敢寫?
當寸頭視線越過餘音的頭頂,越過余文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後那張掉漆的木桌上。
他的目光,突然凝滯了。
在這個腦機接口、視網膜投影和全息懸浮面板早已普及的年代,實體物理鍵盤幾乎已經絕跡。
除了黑市里那些用來拆解提鍊金屬的老舊廢品站,沒什麼人會再用這種需要用手指一下一下敲擊的老古董。
此刻,桌面上正擺著一把鍵盤。
寸頭伸出深灰色的金屬手指,指著桌子,聲音突然變得有些乾澀和變調:
「你覺不覺得……那個鍵盤有點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