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黑色的鍵帽。
邊緣被嚴重磨損泛白的痕跡。
回車鍵旁邊的縫隙里,還殘留著一滴水珠乾涸後留下的清晰的鹽分水漬。
光頭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瞳孔在昏暗的燈光下劇烈收縮。
他和寸頭的腦海里,同時閃過昨天晚上在星網各大論壇、抖陽平台熱搜榜首上瘋傳的那張動圖。
昨晚那個讓一百六十萬人集體失聲、火爆全網的微光文學直播間。
那個寫小說把自己寫哭的作者。
那雙布滿青筋的手。
那滴從畫面外直墜而下、重重砸在鍵盤上的眼淚。
一模一樣的黑色鍵盤,一模一樣的磨損位置,一模一樣的水漬輪廓。
兩個在下城區橫行霸道的收債人,對視了一眼,瞬間啞口無言。
所有的兇狠、所有的暴戾,在這一刻被一股直衝頭頂的酥麻感徹底擊碎。
他們頭皮發麻地看著坐在輪椅上的余文,看著他那雙安靜地搭在扶手上的手。
這兩個壯漢站在原地,半天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地下室里,氣氛在這一刻發生了某種詭異的停滯。
地下室里只有水滴砸在鐵桶里的聲音。
突然,光頭乾咽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坐在輪椅上的余文,聲音都有些發顫,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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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您就是余化十老師?!」
這句話一出來,打破了屋裡的死寂。
站在旁邊的餘音歪了歪腦袋,有些疑惑地看著這兩個高大的男人:
「你們連我哥是誰都不知道,就跑來找我哥做生意呀?」
聽到小丫頭這句話,光頭和寸頭對視了一眼,臉頰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動了兩下。
光頭趕緊低下頭,硬生生在原本滿是戾氣的臉上擠出略帶討好的笑容,連連點頭打著圓場:
「啊……對對,確實是沒想到。這筆大生意以前都是在星網上談的,這是咱們第一次見余老師本人……有眼不識泰山,有眼不識泰山。」
余文看了兩人一眼,知道他們已經認出了自己,便順著台階接過了話茬。
他掃了一眼光腦右下角的時間,語氣依然平緩:
「就像我剛才說的,那三百萬的生意款,我已經準備好了。」
他刻意在「生意款」三個字上加重了一點語氣,隨後繼續說道:
「系統里的倒計時,今天確實是最後期限,但現在才上午,距離午夜零點,還有十幾個小時。」
余文頓了頓,語氣沒有波瀾:
「我需要走一下提現流程,只是沒想到,兩位來得這麼早。」
聽到這句話,光頭和寸頭心裡頓時湧起一股明顯的理虧和尷尬。
干他們催收這行的,哪有什麼準點辦事的規矩?
為了防止目標跑路或者轉移財產,他們向來都是像昨晚那樣,提前一天就在巷口蹲守,大清早直接去砸門。
以往他們面對的那些下城區的窮鬼,一看到冷藏箱和高壓電棍,哪個不是嚇得渾身發抖?
誰敢抬頭看一眼執行倒計時,更別提敢像現在這樣,冷靜地挑明他們「提前上門、不守規矩」了。
可眼前這位不一樣。
人家可是昨晚那個把他們兩個老油條都看紅了眼的神級大佬!
以《活著》現在火爆全網的程度,光是一晚上的打賞流水就是個天文數字,這位爺絕對不差這區區三百萬。
人家手裡不僅捏著錢,還占著絕對的理。
在時間上,確實是他們自己壞了規矩,理虧在先。
「啊……怪我們,怪我們規矩沒守好。」
光頭搓了搓手,賠著笑臉,聲音越發客氣:
「余老師,是我們哥倆不懂事,大清早打擾您休息了,既然款子齊了,您慢慢走提現流程,只要今晚零點前能把錢打進星輝的公戶就行,咱們絕不催!」
光頭一邊說著,一邊極其麻利地彎下腰,拉上了那個銀色生物冷藏箱的拉鏈,將其重新拎在手裡。
旁邊的寸頭也十分知趣,那條原本準備撥開高壓電棍保險的手,悄無聲息地縮了回來,死死貼在褲縫邊上。
「余老師您先忙著,我們這就到外面去,跟星輝那邊報備一聲。」
光頭和寸頭極其默契地往後退去,動作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生怕碰倒了地下室里那一堆破爛雜物。
卻在這時。
「砰砰砰!」
一陣沉重且毫無規律的砸門聲突然炸響,震得鐵門上的鐵鏽簌簌往下掉。
狹窄潮濕的地下室里,所有人都是一愣。
在這個常年見不到陽光的陰暗角落,平時除了收垃圾的,根本不會有任何人過來。
還沒等屋裡的人反應過來,鐵門外就傳來了一聲粗啞的、帶著濃重菸草味的菸酒嗓:
「音音?在裡面不?開門!」
聽到這個聲音,原本還滿臉警惕的餘音眼睛頓時一亮,立刻鬆開了緊繃的身體,轉頭對余文喊道:
「哥!是疤叔!」
小丫頭踩著破球鞋,啪嗒啪嗒地小跑過去,一把拉開了沉重的鐵門。
門外,昏暗的過道里黑壓壓地堵著幾個人。
領頭的男人身材魁梧,大半個左肩都被改造成了粗糙的工業機械臂,臉上那道從眼角劃到下巴的燒傷疤痕在鎢絲燈下顯得格外猙獰。
第三廢料站的工頭,疤叔。
在他身後,還站著三個手裡拎著撬棍和重型扳手的廢料站工人,個個滿身油污,面色不善。
「疤叔,您怎麼來了?」
餘音仰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門口這副陣仗。
疤叔低頭看了餘音一眼,沒廢話。
那條沉重的工業機械臂發出一聲微弱的齒輪聲,他直接伸手揪住小丫頭的衣領,不容分說地將她整個人扯到了自己寬闊的脊背後面。
他邁步踏進地下室,那隻完好的右手插在褲兜里,老眼在屋裡一掃,視線停在了光頭和寸頭身上。
疤叔在下城區混了半輩子,什麼三教九流沒見過。
他一眼就認出了這兩個常在貧民窟轉悠、專門替大公司干髒活的催收人。
再瞥見地上那個帶有生物醫療標誌的銀色冷藏箱,哪能不知道對方是來幹什麼的。
剛才有工人在巷口看到這兩個催收的尾隨餘音進門,疤叔扔下碗就帶著人趕了過來。
「我說巷口怎麼停著輛眼熟的黑車,原來是你們兩條專門替上城區收爛帳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