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叔往旁邊啐了一口,下巴揚了揚,粗糙的嗓音里透著股陰沉:
「這兩兄妹,欠了你們多少錢?」
屋裡的空氣一下緊繃起來。
然而,還沒等疤叔身後的工人把扳手舉起來,光頭和寸頭卻先慌了。
他們倒不是怕了這幾個底層拾荒者,而是此刻根本不想橫生枝節。
坐在輪椅上的這位可是未來的星網財神爺,而且人家剛剛都親口承諾了平帳。
「誤會,老哥,全都是誤會。」
光頭臉上的橫肉抖了抖,把手裡的冷藏箱往身後藏了藏,擠出一個有些侷促的乾笑,連連擺手:
「大家都是在下城區混口飯吃,沒必要動手,我們是來談生意的,現在事情都談完了,沒事了,真沒事了。」
寸頭也跟著點頭,那條深灰色的金屬義體手臂規規矩矩地貼在腿邊,賠著笑臉。
余文坐在皮革輪椅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妹妹口中經常出現的「疤叔」。
余文目前並不想暴露自己太多,更不想讓債務的細節嚇到身後的妹妹。
於是,他轉過輪椅,平緩地開了口:
「疤哥,沒事,他們確實是我生意上的夥伴,剛才出了一點小帳目問題,現在已經核對清楚了,沒有任何糾紛。」
疤叔眉頭擰了起來。
他扭過頭,看著輪椅上的余文。
生意?
下城區誰不知道這幫專門非法拆解器官的暗網催收狗是幹嘛的?
但他眼角的餘光掃到正從他背後探出半個腦袋、一臉懵懂的餘音,到嘴邊的粗話又咽了回去。
他活了這麼多年,一眼就看出余文是在借著瞎話把小女孩往外摘。
疤叔沒去當場戳穿余文負債的難堪事實。
「確定解決了?」
疤叔看著余文,眼神沉甸甸的,開口時沒帶半點客氣:
「姓余的,我今天來,不是為了你,你在外面惹了什麼麻煩,欠了什麼爛帳,我們廢料站沒義務幫你擦屁股。」
他頓了頓,機械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但音音天天在我的站里幹活,這丫頭是乾淨的,你要是護不住她,把外面的髒水引到了她身上,要是需要幫忙,我現在就可以帶著音音離開這間屋子,至於你的死活,沒人管你。」
在這個朝不保夕的賽博陰溝里,疤叔見慣了無能的成年人把年幼的家屬賣給上城區的義體公司當耗材。
他不在乎余文這個廢人的死活,但他不想讓這丫頭受到牽連。
躲在後面的餘音聽到疤叔這番話,心裡暖烘烘的,卻又有些急了。
她急忙從疤叔寬大的工裝外套後面鑽出來,兩隻小手攥著疤叔那條滿是油污的工裝褲腿,仰著臉辯解道:
「疤叔!我上次在廢料站沒有騙您,我哥真的寫書賺錢啦!他們真的是我哥生意上的夥伴,我哥從來不騙人的,我們已經有錢了!」
看著小丫頭那雙清澈、篤定的眼睛,疤叔微微一怔。
他又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兩個催收的。
這兩個平日裡橫行霸道的惡棍,此刻卻像沒了脾氣似的,在一旁連連點頭附和:
「對對對,余姑娘說得對,真解決了。」
屋裡只有水滴砸在鐵桶里的「吧嗒」聲。
疤叔雖然想不通一個癱在輪椅上的廢物怎麼能讓這兩個惡棍服軟,但既然眼前的局勢確實穩了下來,他便收回了視線。
「行。」
疤叔沒再多問,側過身子讓開了一條路,目光在光頭和寸頭身上掃過:
「既然沒事了,走吧。」
「走,這就走!」
光頭扯了一把寸頭,順著門縫快步退了出去。
疤叔看了余文一眼,沒再說一句話,轉身帶著幾個廢料站的工人,踩著沉重的步伐順著陰暗的走廊離去。
那條粗糙的工業機械臂在通道里漸行漸遠,發出的「咔噠咔噠」聲也最終消失在了貧民窟沉悶的背景音中。
生鏽的鐵門重新合攏。
破舊的地下室里,再次只剩下了余文和餘音兩個人。
……
光頭和寸頭順著昏暗的走廊快步離開,直到出了第七貧民窟的巷口,看到那輛掉漆的黑色懸浮麵包車,兩人才算是鬆了一口氣。
光頭拉開車門,把手裡的冷藏箱扔進后座。
他摸出根合成煙點上,連抽了兩口平復了一下情緒,這才掏出加密通訊器,撥通了星輝工作室那位數據運營官的專線。
「老闆,交代的那三百萬,我們盯住了,他帳上有錢,今晚能打進星輝的公戶。」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三百萬?什麼三百萬?」
運營官的聲音透著一絲茫然,顯然是在腦子裡翻找這筆帳目的出處。
過了好一會兒,伴隨著光腦後台頁面的翻閱聲,運營官才「哦」了一聲,語氣重新變得漫不經心:
「貧民窟那個……那個叫什麼來著的殘廢寫手是吧?」
對於高高在上的星輝工作室來說,捏死一個下城區的底層人,就像隨手撣掉衣服上的一粒灰塵。
當初打官司索賠這天價違約金,純粹是為了走個法務流程,在法律上坐實對方「抄襲」,好把裴知行洗稿的事洗得乾乾淨淨。
官司一打完,這份判決書就被扔進了系統底層的死帳庫。
運營官連對方的名字都沒費心去記,更沒指望過一個連合成澱粉餅都吃不起的廢人能把這筆巨款還上。
「他真能掏出三百萬?」
運營官的聲音里透著一絲荒謬,像是在聽什麼天方夜譚:
「哪來的錢?把身上的器官全拆了賣給暗網了?」
「老闆,這趟活兒我們兄弟也沒少折騰。」
光頭撣了撣菸灰:
「這催收的佣金……」
「只要錢到帳,少不了你們的。」
運營官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他:
「但我得確認,他的錢到底是哪來的?別是惹了什麼麻煩的黑錢。」
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寸頭,壓低聲音對著通訊器說道:
「老闆,我們剛才在地下室……碰見活著的作者了!」
電話那頭突然沒聲了。
足足安靜了兩三秒,運營官像聽到了什麼弱智的笑話,沒好氣地罵道:
「什麼活著的作者?難道還有死了的作者不成?你腦子進酸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