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城區,江景大平層。
新章節的全渠道推送剛剛鋪下去,男人正端著紅酒,看著《賽博飛升》的追讀曲線重新昂頭向上,心情很是舒坦。
視網膜投影的角落,卻突兀地彈出一條新的熱搜推送。
【《活著》完結全息見面會,作者余化十今晚八點全息直播。】
男人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出了聲。
「呵……開全息直播?」
他幾乎要為這份天真嘆一口氣。
在他這個常年盤踞榜首的操盤手眼裡,這步棋蠢得近乎自殺。
一本書被資本的絞肉機咬住了,最體面的做法是認栽、是切割、是花錢把聲音壓下去,等輿論自己冷掉。
絕沒有人會在火燒得最旺的時候,把自己整個人推到幾百萬雙眼睛底下。
「真東西拿出來已經是錯了,現在還要把拿真東西的人也一起送上來。」
男人搖了搖頭,重新靠回真皮轉椅里,姿態慵懶。
那本書的力量他比誰都清楚,可一個能寫出那種文字的腦子,未必經得起幾百萬人實時的逼視。
書是可以反覆打磨的,直播不行,那是要當場見血的。
他對余文究竟會不會露怯,其實沒多大興趣。
他只關心一件事:這場註定要出亂子的直播,會把多少流量和話題,從《賽博飛升》這邊重新攪走。
「盤古。」
他抿了一口紅酒,語氣重新恢復了那種內行的從容:
「今晚那場直播,給我盯著實時數據。等他在台上把自己燒成灰,熱度散場的時候,正好接住這一波回流。」
他看向窗外璀璨的夜景,嘴角那抹笑意里沒有半分波瀾。
「一個不肯認輸的天才,比一個安靜的死人,要好用得多。」
……
中城區,華燈初上。
陳蒹葭看著「全息見面會」那五個字,安靜了很久。
身為下城區那所學校的班主任,她每天往返於乾淨體面的中城區和灰暗壓抑的下城區之間,比誰都清楚這兩個世界之間那道無形的溝壑有多深。
也正因如此,她比那些只看見熱搜的人,想得更遠。
《小王子》能登上《中城觀察》頭版,靠的是文字本身的力量。
讀者讀到的是作品,不是人。
可全息直播是另一回事,它要把那個坐在生鏽輪椅上、談吐卻異常得體的青年,連同他的窘迫、他下城區的出身,一起攤開在最苛刻的目光之下。
她想起那次家訪。
那間地下室里,那個殘疾青年挺直脊背、眼神如古井般清澈的樣子。
她當時就聽得出,那個《小王子》的故事絕不是他口中「隨口瞎編」的。
正因為見過他本人,她才比所有人都更清楚這場直播的兇險。
教育圈也好,評論圈也罷,她見過太多「見光死」的人,紙上是神,鏡頭前卻結結巴巴、答非所問。
而那些資本,絕不會放過這個把「作品」和「作者」割裂開來的機會。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點開了和唐晚的通訊。
「婉婉,今晚那場直播,你怎麼看?」
「我正想找你呢。」
唐晚的聲音透著記者特有的警覺:
「蒹葭,說句實話,我替他捏把汗,《小王子》那篇是我親手發的,可那是文章,藏得住人,直播不一樣,幾百萬雙眼睛盯著他一張臉,資本等的,就是他露怯的那一瞬間。」
「我知道。」
陳蒹葭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頓。
她想起那個在班會課上鼓起勇氣舉手、把《小王子》講給全班同學聽的內向小姑娘,想起餘音說「這是我哥哥講給我聽的」時,眼裡那點怯生生的光。
一個能在那樣的地下室里,護住一個孩子整片想像力的人。
「你說,」
她忽然輕聲開口,像是在問唐晚,又像是在問自己:
「一個連給妹妹講睡前故事都那麼認真的人,會在兩百萬人面前,被幾個問題問垮嗎?」
通訊那頭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
唐晚說,「但我今晚,會守著看完。」
「我也是。」
陳蒹葭掛了通訊,抬眼望向窗外中城區璀璨的夜景,目光卻像是穿過了那片繁華,落到了更下面、那片被霧霾壓著的灰暗裡。
她說不清自己在期待什麼。
只是隱隱覺得,今晚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年輕人,或許會讓所有等著看他笑話的人,都意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