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城區,伊甸園懸浮島。
仿生人管家滑到沙發旁,將一張海報投到半空。
「少爺,《活著》的作者余化十,今晚八點開啟全息直播。」
「預約人數已經突破兩百萬。」
陸沉淵抬起眼。
海報上寫著一行字。
【關於書外的疑惑,歡迎在線答疑。】
「答疑……」
陸沉淵輕輕念了一遍,唇角微微揚起。
在他看來,這多少有些不自量力。
下城區的人,每天的精力都耗在下一管營養液、下一支藥和下一份工作上。
他們並不愚蠢。
只是沒有足夠的時間和條件,去理解這個世界究竟如何運轉。
而陸沉淵從小接受的,是上城區最好的教育。
哲學、歷史、倫理、藝術。
那些需要安穩與閒暇才能滋養出來的東西,對他而言,不過是成長環境的一部分。
他和余文之間隔著的,並不只是財富。
而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本來不該這麼快的。」
按照陸沉淵原本的計劃,他會在暗中推高抄襲風波。
等微光承受不住壓力,與余文解約。
等余文失去名聲、收入和發聲渠道,重新跌回那間發霉的地下室。
到了那個時候,陸氏再去第七貧民窟將他帶回來。
可如今,余文主動站到了兩百萬人面前。
「倒省了我的事。」
陸沉淵放下酒杯。
抄襲那條路,他已經不準備繼續走了。
《小王子》出現以後,「余化十隻會竊取舊時代作品」的說法,已經很難再讓人相信。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活著》和《小王子》,接連兩次讓陸氏最頂尖的情感模型無法完成有效拆解。
一個生活在下城區的年輕人,竟然能夠寫出機器無法準確復刻的東西。
這顆頭腦的價值,遠比幾本書的收益更高。
裴知行準備的辦法,倒是有些意思。
他不再糾纏作品來源,而是準備拷問《活著》的精神內核,逼余文解釋命運、苦難與生死。
一個作者若無法回答自己作品裡的問題,讀者自然會懷疑——
他究竟配不配得上這部作品。
只是陸沉淵仍然覺得,這種做法太過書生氣。
那些抽象的問題,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
問得越虛,余文能夠躲閃的餘地便越大。
真正無法迴避的,是上城區與下城區之間,從出生那一刻便已經存在的鴻溝。
《活著》里,福貴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去。
最後,只剩下一個老人和一頭老牛。
那是一種典型的下城區命運。
既無選擇,也沒有退路。
只能承受。
而陸沉淵生在上城區。
他的身體經過最好的技術調整,不會遭受飢餓與疾病,甚至連衰老都能被不斷推遲。
他大概永遠不會經歷福貴那樣的人生。
也不必思考,承受了那麼多以後,為什麼還要繼續活著。
同樣是人。
一個出生在雲端。
一個出生在溝底。
這種差別與努力無關,也與品行無關。
命運從一開始,便已經替他們作出了選擇。
這才是陸沉淵準備拋給余文的問題。
他要用自己近乎完美的人生,去對照福貴那條被命運剝奪到一無所有的命。
也去對照余文這個住在地下室、坐在輪椅上,連站起來都成為奢望的人。
不需要爭辯。
也不需要嘲諷。
只要把這兩種人生並排擺在兩百萬人面前,那道懸殊便足夠刺眼。
如果余文失態,他身上的從容便會破碎。
如果他說出幾句自我安慰的空話,讀者便會開始懷疑,他是否真的理解《活著》。
一旦那層被讀者賦予的「神格」崩塌,微光為了自保,遲早會與他切割。
到了那時,陸氏再出面,便會成為余文唯一的選擇。
當然,在這份算計之下,還藏著一絲連陸沉淵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他想親自確認。
余文究竟只是長期浸泡在苦難里,憑藉本能撞中了人心。
還是那顆生活在地下室里的頭腦中,真的藏著某種連他站在雲端,也無法理解的東西。
所以,他不會和余文講道理。
他只會將那道生來便存在的鴻溝,平靜地擺在所有人面前。
命運的不公。
世人總以為,這種不公只有底層人才看得最清。
可在陸沉淵看來,恰恰相反,真正懂得命運何其不公的,從來都是他這種活在上城區的人。
底層人睜眼閉眼,只看得見自己腳下那攤爛泥,只知道自己活得有多慘。
而陸沉淵不一樣,他既見過雲端的繁華,也俯瞰過溝底的泥濘,那道鴻溝究竟有多深、兩端究竟有多懸殊,唯有同時握著兩端的人,才丈量得出來。
福貴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可陸沉淵知道。
這才是最大的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