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陽直播間。
滿屏的"哭了""淚目""封神"，幾乎要把這場風波，徹底蓋棺定論。
就在這時，一條新的彈幕，被一個最高權限，頂到了所有人視野的正中央。
發言的帳號，認證那一欄寫著，上城區·資深文化學者。
這幾個字一出，直播間先是一靜。
在這座等級森嚴的摺疊城市裡，"上城區"這三個字，本身就壓人一頭。
【余老師方才那個故事，很動人。】
那條彈幕這樣開口，措辭客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卻又彬彬有禮的懇切。
【您說，是那些愛過福貴、也被他記著的人，給了他活著的意義。這個回答，很美，我也認同。】
【可我心裡，始終壓著另一個問題，您方才回答的，是"福貴活著的意義"。我想問的，是再往前的一步，憑什麼，偏偏是福貴，來受這一切？】
【他這一生，父親、母親、兒子、女兒、妻子、女婿，連最後一個外孫，都一個接一個，走在了他前頭。到頭來，只剩一個老頭，牽著頭老牛，在田埂上熬著。】
【您說，是愛，讓他撐了下來。可這份要靠愛才扛得住的、被剝到一無所有的苦，它憑什麼，偏偏落在福貴頭上？】
彈幕的滾動，再次慢了下來。
而那個帳號接下來的話，才真正露出了鋒刃，
【我不妨把話挑明。我生在上城區，含著這世上最乾淨的基因，無病，無災，無飢。我讀過的書、受過的教育、見過的世面，是福貴那樣的人，窮盡一生也夠不到的。】
【命運在我們出生那一刻，就把一切都分好了，我在雲端，你們在泥沼。這無關努力，也無關品行。它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公平。】
直播間，安靜得可怕。
那些剛還在為余文落淚的下城區觀眾，被這幾句話，激起了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憤怒、不適，還有一種被人當眾撕開了底褲的、啞口無言的難堪。
因為這個人說的，是事實。
是這座摺疊的賽博城市裡，每一個下城區人都心知肚明、卻從不敢說出口的事實。
【所以，我真正想請教余老師的……】
【您方才那個故事，回答的是"意義"，可我現在問的，是"居心"。】
【您把福貴那份走投無路的低頭，寫成了盪氣迴腸的"堅韌"，您讓兩百萬人，為這份"堅韌"哭得稀里嘩啦。】
【可在我看來，那根本不是什麼堅韌，一個生在最底下、連反抗都無力的人，他不是在"堅韌地活著"，他只是認命罷了。】
【而您這本《活著》，做的是什麼呢？是把這份認命，裹上一層叫"堅韌"的金漆，編成一個又一個催人淚下的故事，再講給溝底的人聽，告訴他們，看，你們的苦，是有意義的，你們的忍，是有尊嚴的，你們，就該這麼活著。】
【這哪裡是文學？這是給你們這些底層人，灌一碗最廉價的安慰劑，讓你們一邊被命運碾著，一邊還能含著淚，對自己說一聲"我很堅韌"，然後心甘情願地，繼續認命。】
【而您，就靠著販賣這份廉價的感動，賺他們的眼淚，賺他們的打賞，把自己，捧成了他們的神。】
彈幕已經徹底亂了。
可那個帳號，似乎還嫌不夠：
【所以我倒真想問一句，余化十，您寫《活著》，到底是真的在悲憫這些底層人，還是在愚弄他們？】
【你們這些下城區人，哭著哭著，有沒有想過，你們感動的、感激的，會不會，恰恰就是那個，把你們的認命，當成商品，賣回給你們看的人？】
這一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每一個下城區觀眾的心裡。
直播間，炸了，
【臥槽……這話好毒，毒到我半天說不出話】
【等會，我剛才哭得那麼慘……我哭的到底是啥？我是不是被當傻子了】
【不是吧，《活著》是在騙我們感動？我怎麼有點信了……】
【他在挑撥！這是離間！可我……我一時竟反駁不了】
【余老師，你倒是說句話啊，你寫《活著》，到底圖啥】
那道質問，連同兩百萬人驟然升起的、自我懷疑的動搖，齊齊壓在了那束冷光里、那個坐在生鏽輪椅上的年輕人身上。
他可以說一句"與我無關"，把這道題輕輕推開。
可他身後，是兩百萬個和他一樣生在溝底的人，他們剛剛還在為福貴流淚，此刻卻被一句話，逼著去懷疑自己那滴眼淚，是不是一個笑話。
還有那個縮在他身邊、同樣生在下城區的餘音。
他若是躲了，就等於默認，他們的眼淚是被騙的，他們的命，活該被人這樣踐踏。
……
上城區，伊甸園懸浮島。
陸沉淵靠在那張隨形智能沙發里，指尖捏著一杯早已失溫的冰川水。
他看著滿屏因為他一句話，而重新慌亂、動搖起來的彈幕，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說吧。」
他望著屏幕里那張平靜的臉：
「讓我看看，你會怎麼回答。」
「你能怎麼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