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城區,雲圖文學總部大廈。
那道詰問出現後,原本沉悶的辦公室里,忽然響起一聲低呼。
「好!」
趙宏博一下站了起來。
「這一問,漂亮!」
裴知行望著光幕,金絲眼鏡後的目光也重新亮了起來。
「前面那些人都在跟余文比煽情,當然贏不了。」
「這個人不一樣。」
「他問的不是《活著》感不感人,而是這種感動究竟有什麼用。」
在對方的解釋里,福貴不是堅韌,只是認命。
《活著》也不是在理解底層人的苦難,而是在勸他們繼續忍受。
所謂感動,不過是一劑安慰。
而余文,則是在用下城區的苦難,換取眼淚、打賞和名聲。
趙宏博很快明白過來。
「他不只是要否定《活著》。」
「還要把所有被這本書感動的人,一起變成笑話。」
「沒錯。」
裴知行輕輕敲了敲桌面。
「余文若替福貴辯解,就是在替認命辯解。」
「他若承認福貴是在認命,又等於親手否定《活著》。」
「若是動怒,就是惱羞成怒。」
「若是沉默,就是無力回答。」
趙宏博笑了起來。
「所以,他怎麼選都是錯的。」
在他們看來,余文已經沒有退路。
……
直播間裡。
那道詰問出現後,原本緩和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因為它針對的已經不只是余文。
它將所有為福貴落淚的人,都變成了被廉價故事欺騙的傻子。
【他什麼意思?我們為福貴哭,就是被余化十騙了嗎?】
【我們的日子已經夠苦了,連為一本書難受一次,都是錯的?】
【我每天在廠里干十二個小時,回家看《活著》哭了一場,第二天還是得照常上班。難道我哭這一場,就是因為我不敢反抗?】
【我知道他說得不對,可我一時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他不是在問余化十,他是在笑我們認命。】
憤怒的彈幕不斷出現。
可在憤怒之下,更多的卻是慌亂。
福貴忍受了那麼多苦難,卻始終沒有反抗命運。
這究竟是堅韌,還是認命?
《活著》讓他們看見了自己的痛苦,還是只給了他們一個繼續忍受的理由?
這一問,將所有人都逼到了同一個問題面前。
他們的苦難和眼淚,難道真的只是一場自我麻醉?
……
微光文學總部。
剛剛有所緩和的氣氛,再次緊繃起來。
運營主管低聲道:
「常總,這已經不是版權問題了。」
「他把整個下城區都卷進來了。」
有人將手放到了彈幕管理界面上。
「要不要壓下去?」
常立人沉默了很久。
壓下去,便等於承認余文不敢面對。
不壓,就只能讓他獨自回答。
最終,常立人搖了搖頭。
「不壓。」
「這一問,只能讓他自己接。」
他說完,看向屏幕里的余文。
這一刻,就連他心裡也沒有底。
……
未名學府,敘語學院地下研習室。
林晚盯著那道詰問,氣得臉色發白。
「他根本沒把下城區的人當人。」
陸昭一拳砸在桌上。
「現在連別人為什麼哭,也要由他們來解釋。」
程書樵卻沒有立刻附和。
「可他確實提出了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福貴的忍受,究竟是在守住生命,還是在接受不公?」
研習室漸漸安靜下來。
因為他們發現,自己同樣無法給出答案。
蘇懷瑾沉默許久,才看向沈硯秋。
「師兄。」
「這一問,我答不了。」
「連我們都答不上來,他才二十歲,又坐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面。」
「他要怎麼答?」
沈硯秋望著直播畫面,眉頭緊鎖。
「這本來就不是一道能夠簡單回答的問題。」
「堅韌和認命之間,從來沒有一條清清楚楚的界線。」
「一個人身處絕境,還願意繼續活著,可以說是堅韌。」
「可若有人藉此要求他永遠忍受下去,那便成了認命。」
蘇懷瑾怔了一下。
「那余文可以這麼回答?」
沈硯秋卻搖了搖頭。
「不行。」
「對方根本不是來和他討論這個問題的。」
「他只是故意把兩個不同的東西揉在一起,再逼余文從中選一個。」
「只要余文順著他的邏輯走進去,無論選哪一個,都會掉入陷阱。」
蘇懷瑾看向屏幕中的年輕人。
「那他該怎麼辦?」
沈硯秋沉默片刻。
「我只盼著,他別答。」
研習室里再次陷入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直播畫面中的余文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