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蒹葭端著的那杯茶，早已涼透，她卻渾然不覺。
作為一個常年扎在下城區任教的老師，她見過太多下城區的孩子。
她見過他們是怎樣在一雙雙"你們生來就低人一等"的眼神里，一點一點地，低下頭，彎下腰，最後認了命，信了自己，"天生，就不配"。
而此刻，這個躲在"文化學者"皮囊底下的人，做的正是同一件事。
他要當著兩百萬人的面，把那些孩子，剛剛因為一本書、一個叫福貴的人，而難得挺直了一回的脊樑，連同他們眼角那滴還熱著的淚，重新壓回泥里去。
陳蒹葭輕輕放下了手裡那杯涼茶。
……
說實話，余文感到有點意外。
從那篇"沒經歷過就寫不出"的扒皮帖，到幾個大V輪番上陣的哲學拷問，再到眼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張口就是雲端泥沼的"文化學者"，今天這一晚，牛鬼蛇神，一個接著一個地往外冒。
仿佛背後有誰，卯足了勁，非要讓他在這兩百萬人面前，結結實實地難堪一回。
問的都是些什麼啊。
余文心裡有點哭笑不得。
一個比一個能繞，一個比一個能扯，從他的腿，扯到他的出身，再扯到他配不配談命運。
可這一回，那句"你拿底層人的苦，騙感動、賺打賞"，卻讓他沉默了一下。
因為這話，還真沒全說錯。
他剛穿過來那會兒，是怎麼咬著牙打開文檔的，他記得清清楚楚。
哪有什麼悲天憫人，他就是想活下去。
靠著腦子裡這個故事，掙錢，還債，讓餘音別再去黑市分揀站搭命。
說他拿別人的故事換錢，也不算冤枉。
這一瞬間，余文心裡是有點發虛的。
可這點心虛，沒堅持幾秒，余文反倒有點想笑。
是，他為了錢。
他穿過來，背著三百萬的債，守著一個沒成年的妹妹，不想著掙錢，難道等著一塊兒餓死？
可他為什麼把這本書拿出來，跟這本書好不好，道理對不對，從來是兩回事。
這位"上城區"，繞了那麼大一個圈子，說到底，不過是想用一句"你是為了錢"，就把《活著》整本書，連同所有為它哭過的人，一塊否定。
這帳，算得未免太精了些。
余文心裡那點彆扭散了。
要是換了別人，被這麼一道橫亘著階級、裹挾著兩百萬人目光的詰問當眾架在火上，怕是真要慌了。
命運，差別，配不配談命運……
好傢夥，繞了整整一晚上，這位"上城區"總算亮出真本事了，張口就是終極哲學三連問。
不愧是站在雲端上的人。
不管哪個世代，這上層人的眼光，就是不一樣。
底下那些人，罵他抄襲，罵他沒經歷，罵來罵去，都還在"他這個人配不配"上頭打轉。
可人家這位，一開口就跳過了他，直接問到了命運本身，問到了這世道的根上。
想得深，看得也遠。
可惜了。
余文心裡那點佩服，又摻進了一絲說不清的涼意，這麼個聰明人，一身的本事，到頭來，卻用在了把兩百萬人按回泥里，讓他們認下自己"活該"上頭。
換個人，這會兒估計已經腦子一片空白、開始結巴了。
可偏偏這道題他會。
倒不是他多能耐。
是有個一樣困在輪椅上的人，在一座冷落了許多年的古園裡。
一個人把生死、把活著的意義、把"憑什麼是我"，翻來覆去地問過自己無數遍。
到最後，這些問題的答案，都被寫了下來。
想到這兒，余文心裡，忽然冒出一種說不清的、又荒誕又熨帖的感覺。
差點沒繃住。
你說這事鬧的。
他一個穿越來的倒霉蛋，揣著余華先生的《活著》，本想著安安穩穩把書發完、把錢掙到、把妹妹養大。
結果被人先罵他抄襲，又說他沒經歷、寫不出，再到懷疑他寫《活著》是愚弄底層、騙感動賺錢……
最後乾脆把上城區、下城區、整個世道的不公，全甩到了他臉上。
一刀比一刀狠。
可最妙的就在這兒，他寫的，是余華先生的《活著》。
到頭來，要接住這一道道關於苦難、關於命運的拷問，他翻遍腦子，能拿出來的，竟是史鐵生先生的那些字。
余華先生寫的，是福貴。一個普通人，在命運一遍遍的碾壓下，活了下來。
史鐵生先生寫的，是他自己。一個二十多歲就坐進輪椅的人，怎麼在那座園子裡，一點一點，想通了命運這件事。
這兩位先生，還是一輩子的摯友。
他從前讀他們的書，只覺得文字好，只覺得動人。
直到此刻被逼到牆角，他才頭一回真正讀懂了這份"摯友"的分量，原來他們寫的，從來是同一件事。
也難怪，他今天能用一個人的書，去接另一個人的話，竟接得嚴絲合縫，像這兩段文字，本就該長在一起。
想到這裡，仿佛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余文垂著的眼，緩緩抬了起來。
他望著那行懸在最高處、自以為已經將他逼入絕境的詰問，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揚了一下。
那神情，不像一個被問題架在火上烤的人。
倒像一個翻開考卷、發現壓軸大題恰好是自己做過的原題的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