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的在理。」
余文不疾不徐道。
這幾個字一出,懸浮在他四周的全息彈幕,齊刷刷地懵了。
【???余老師這是要幹嘛】
【完了完了,他不會被繞進去了吧】
趙宏博先是一愣,隨即一拍桌子,差點笑出聲。
「認了?他認了?」
他對面的虛擬會議席上,裴知行的投影端著一杯咖啡,金絲眼鏡後的眼睛亮了亮。
在他看來,余文但凡順著這道"不公"接下去一句,就等於親口認下了下城區活該認命。
「別急。」
裴知行呷了一口咖啡,「看他接下來,怎麼往下圓。」
同一條加密頻道里,還接著另外幾個人的信號。
那是幾位在文壇頗有名望的大V,有寫評論的,有做學問的,平日裡發一條動態,底下都有成千上萬人附和。
今晚來到余文的直播間,都是雲圖重金請動的。
名義上是來跟余文"切磋請教",實際上是來找茬的。
直播畫面里,余文沒去理會那些彈幕。
他往輪椅背上鬆鬆地一靠,慢悠悠地開了口。
「您說的不公是真的。命運在我們出生那一刻就把一切分好了,您在雲端,我在泥沼。」
「可您繞了這麼大一圈,又是雲端泥沼,又是騙錢騙感動,說到底,是想給我扣上另一個帽子,說我們下城區人活得苦,是活該,說我寫福貴,是哄他們認命。」
「那咱們就聊聊『命運』兩字。」
他收了那點笑意,神色沉靜下來,一字一句道:
【就命運而言,休論公道。】
程書樵微微一怔。
他慣於把每句話拆開了去掂量,這句"休論公道"一出來,他本能地想去尋它的破綻。
可掂量了幾秒,他發現自己尋不出。
他抬眼盯著屏幕,那點慣常的從容,頭一回有些掛不住。
直播里,余文沒停,接著往下說:
【誰又能把這個世界想個明白呢?世上的很多事是不堪說的。】
【你可以抱怨上帝何以要降這麼多苦難給人間,】
【你也可以為消滅種種苦難而奮鬥,並為此享有崇高與驕傲,】
【但只要你再多想一步你就會墜入深深的迷茫了,】
【假如世界上沒有了苦難,世界還能夠存在麼?】
【要是沒有愚鈍,機智還有什麼光榮呢?】
【要是沒了醜陋,漂亮又怎麼維繫自己的幸運?】
【要是沒有了惡劣和卑下,善良與高尚又將如何界定自己、如何成為美德呢?】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他一直平視著鏡頭的目光,緩緩垂了下來,落在自己的雙腿上……
【要是沒有了殘疾,健全會否因其司空見慣,而變得膩煩和乏味呢?】
研習室里,林晚的心揪了一下,她忽然有點鼻酸,說不出話。
蘇懷瑾心裡也是一動。
他讀過太多談苦難的文字,可那些大多是站在岸上的人談水裡的事,唯獨此刻屏幕里這個年輕人,是真的在泥濘中,說著切身的苦難。
身旁的沈硯秋沒有出聲,只是一直望著屏幕。
趙宏博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這是幹嘛?」
「怎麼把那套『不公』,越說越大了?」
裴知行端著咖啡的手,停在半空,沒接話。
他原以為,余文要麼惱,要麼哭著找補,一個被逼到牆角的人會有的所有掙扎,他都算到了。
唯獨沒算到,這人會這麼平平靜靜地,把那道"不公"接下來,然後越攤越開。
他心裡有種說不清的預感,這盤棋,正朝一個他看不懂的方向去了。
那幾位被請來的大V,也漸漸坐直了身子。
他們靠一張嘴點評、找茬吃飯,最聽得出話里有沒有真東西。
而余文這幾句,不是臨時編出來糊弄人的漂亮話,並不簡單。
幾個人對了個眼神,神色複雜。
直播里,余文的聲音重新沉下來:
【看來差別永遠是要有的。】
【看來就只好接受苦難,人類的全部劇目需要它,存在的本身需要它。】
這時,那行懸在最高處的詰問,又跳出一行新的:
【說得真好。既然差別總要有,苦難總得有人去受,可這受苦的為何偏偏是福貴,是你們下城區人?】
剛被鎮住的人,心又提了起來。
【他又來了!逮著一句往死里咬】
【對啊……差別總得有,可憑什麼受苦的偏偏是我們?】
余文看著那行字:
【於是就有一個最令人絕望的結論等在這裡,】
【由誰去充任那些苦難的角色?】
【又由誰去體現這世間的幸福、驕傲和快樂?】
他舒了一口氣:
【只好聽憑偶然。是沒有道理好講的。】
「您要的那個道理,恰恰是沒有的。由誰受苦,由誰享福,是您還是我,是生在雲端還是活在泥沼,這中間沒有半分應該,也沒有半分道理可講。」
「不是我們活該。」
余文道,「只是這命,恰好落到了福貴頭上,落到了我們這些人頭上。沒有為什麼。」
「換一換,今天生在雲端、向我『請教』的沒準就是福貴。而我也未必坐得到您那個位置上去。」
陸沉淵端著那隻水晶盤的手頓住了。
直播里,余文話鋒一轉,神色認真了幾分。
「您還問,憑什麼偏偏是福貴來受這一切。可您想過沒有,福貴自己,會去問這個問題嗎?」
「他不會。因為生在那樣一個家、攤上那樣一輩子的苦,從他睜眼那一刻起就已經定了。這不是一道能拿來辯論的題。」
他頓了頓。
【一個人,出生了,這就不再是一個可以辯論的問題,而只是上帝交給他的一個事實;】
【上帝在交給我們這件事實的時候,已經順便保證了它的結果,所以……】
【死是一件不必急於求成的事,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
常立人站著,背著手,望著屏幕,一動沒動。
【我一連幾小時專心致志地想關於死的事,也以同樣的耐心和方式想過我為什麼要出生。】
「我們的出生、福貴的出生,從來就不是自己能挑的。您生在雲端,他生在泥沼,這是事實,也輪不到我們去爭一句公道。」
「而死早晚都會來,是每個人遲早都要赴的一個約。既然橫豎都要赴,那急什麼呢?在它來之前,把日子一天一天好好地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