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立人的身影一消失在玻璃門外，客廳里就安靜了下來。
只剩張阿姨在廚房那頭輕手輕腳地燒水，"咕咚咕咚"的聲音隔著一道半透的玻璃門傳過來。
餘音懷裡還緊緊摟著那個粉色絲帶的小盒子。
她蹲到木茶几邊，把盒子放下，伸手一抽，那條淡粉色的絲帶就自己散了。
盒蓋揭開。
裡頭墊著一層乳白色的絲絨，絲絨上凹下去兩個圓圓的槽，槽里安安靜靜地躺著兩隻手環。手環很輕，很薄，像兩道貼在皮膚上的細線圈，顏色是低調的啞灰。
餘音"哇"了一聲。
她在下城區活了十年，知道這種東西叫什麼。
第七貧民窟那些跟她一塊兒在廢料站打零工的小屁孩，最愛聚在街角那塊老舊的全息GG牌底下，仰著脖子看上頭中城區高管手腕上閃著光的小圈圈，他們管它叫"AI手環"。
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能戴上一隻。
餘音咧著嘴笑了一下，伸手就把那隻手環拿了出來，涼涼的，是金屬的觸感，可又比金屬軟一點。
她琢磨了半下，乾脆利落地，把它套進了自己那隻瘦瘦的手腕上。
下一秒——
「嘀。」
手環極輕地一響，那一圈低調的啞灰，悄無聲息地亮起了一道暖白光。
光順著她的手腕走了一圈，又熄了。
緊跟著，半空中。
一塊半透的、淡藍色的全息光屏，從手環上方鋪開。
光屏不大，一隻手掌見方，上頭浮著幾個簡潔的圖標，正靜靜懸在餘音眼前一掌高的地方。
「哎呀——」
餘音嚇得後退了半步，差點撞到木茶几。
她抬頭看余文，張了張嘴，
「哥，這東西，怎麼用啊？」
余文搖著輪椅過來，把另一隻手環也拿了起來。
啞灰的金屬圈貼在指腹上。
他握著它，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場景……
托尼·史塔克就有這麼一個玩意，單手一揮，半空中就是一片淡藍色的全息光屏，他想拖哪一塊就拖哪一塊。
那時候他坐在影廳里，看完出來還跟人感嘆過一句：
"這玩意兒要真有，老帥了。"
他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真的戴上一隻。
余文把那隻手環往自己手腕上一套。
"嘀。"
屬於他的那一塊淡藍色光屏，也從手環上方鋪開了。
「哥，你會用嗎？」
餘音歪著頭問他。
「……我試試。」
余文盯著光屏，伸手過去戳了一下，手指穿過那塊光，沒碰到任何東西，圖標也沒反應。
他又把指尖懸在某個圖標上方，停了一秒。
沒反應。
余文挑了下眉。
他琢磨了一下，乾脆收回手，把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個圖標上，盯了兩秒。
「嘀。」
圖標，亮了。
余文一愣。
他把視線挪到另一個，剛一聚焦，"嘀"——又亮了，再挪，"嘀"。
他這才反應過來，這東西，根本不用手。
這是眼部追蹤。
他看哪兒，哪兒就跟著亮。
余文笑了。
這玩意兒，比托尼·史塔克的都先進。
「哥你笑什麼？」
余文沒回答，把方法告訴了她。
餘音半信半疑地，挑了一個圖標，瞪著它看。
「嘀。」
那個圖標，亮了。
「……哇！」
小丫頭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它真的知道我看哪兒！」
「嗯。」
這是余文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第一次真正用上一樣"未來"的東西。
……
下午兩點多，門鈴響了。
張阿姨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過去開門。
「您好，我是傑克·卡特，常立人常總讓我過來一趟。」
門外那個男人的聲音，從客廳這頭聽得清清楚楚。
中文流利得不像外族人，但音調裡頭總帶著那麼一點輕微的、英語母語者特有的"直"。
剛把方才那塊光屏關上的餘音，下意識抬起頭，朝那扇門看了過去。
下一秒，她整個人愣在了沙發上。
她長這麼大，還真是頭一回，親眼瞧見一個白人。
一頭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栗色短髮，下頜線分明，鼻樑高挺且窄，眼睛是淡淡的灰藍色。
餘音不知不覺地多看了幾眼，忽然反應過來自己是不是有點失禮，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把視線挪到了膝蓋上。
可沒兩秒，眼角又忍不住偷偷瞟了過去。
卡特一進門，就看見了客廳那頭輪椅上的余文。
他沒有急著上前，只是站在門口那塊玄關處，朝余文笑了一下。
「Hello，Mr.Yu.」
他用英文先開了口，又自然地切回中文，
「您好，余先生。」
「我是傑克·卡特，微光西海岸大區的區域總監，冒昧打擾，請您見諒。」
「卡特先生，路上辛苦了，快請坐。」
卡特點了點頭，長腿一邁，走到那張淺灰沙發前坐了下來。
他坐下的姿勢很隨意，胳膊往沙發背上一搭，這跟中城區那些坐姿端正、永遠繃著的本地商人完全不一樣，倒像是回到了自家客廳。
張阿姨悄無聲息地端上來兩杯熱水，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卡特掃了一眼茶几對面，看見了正縮著脖子坐在另一張沙發上的餘音。
他朝餘音笑了一下道：
「你是余先生的妹妹？」
餘音愣了一下，忙不迭點了點頭。
「你好。」
卡特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那隻手骨節分明，掌心帶著薄繭：
「我叫傑克。」
餘音怔怔地看了哥哥一眼，見哥哥點頭，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隻瘦瘦的小手伸過去：
「……我叫餘音。」
「Yu Yin。」
卡特用英文複述了一遍：
「好聽的名字。」
餘音臉"刷"地一下紅了，趕忙把手縮了回去，抱著膝蓋往沙發深處又縮了縮。
余文在旁邊看著，忍俊不禁。
他這妹妹，平時跟下城區那些刀疤漢子討價還價都不帶怕的，今天在一個禮貌得不能再禮貌的白人面前，倒露怯了。
卡特倒沒在意。
他重新把目光轉回余文身上，往前微微傾了傾身，胳膊肘擱在膝蓋上，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余文，
「余先生。」
「您應該也猜到了，我連夜趕過來，不是為了別的。」
他開門見山道：
「是為了『或者』」
余文：？？？
哦。
是為了《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