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端起那杯熱水,喝了一口,才慢慢開了口道:
「昨天晚上,您直播的時候,我正在西海岸的辦公室。」
「我手底下的人跟我說,東方大區出了一本書,叫《活著》,刷爆了全網。」
他笑了一下,「說實話,一開始我沒太當回事,這種現象級的爆款,我一年要碰上好幾本,十有八九,都是AI炒出來的水貨,數據好看,翻開兩頁,都是空的。」
「我讓助理把全本調了出來,我通中文,一般這些東西,我向來都是自己看。」
他頓了頓,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方才那點海岸帶的隨意,慢慢沉了下去:
「昨晚我從第一個字,看到了最後一個字。」
「看完我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卡特沒有去看余文,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水裡頭,
「後來我做了兩件事。」
「頭一件,我讓技術部連夜跑了一版AI翻譯,把英文樣章給我送了過來。」
「那份稿子……」
他搖了搖頭,似乎到現在都還有點不甘心:
「詞,都對。句子,也通。可我讀著讀著就讀不下去了。」
「就好像隔著一層塑料布,在看一樣東西。」
「福貴說的那些大白話,那裡頭藏著的東西,AI沒翻出來,您寫得那樣簡單、那樣素的句子,那股味道,AI也沒翻出來。」
「它翻出來的,是個空殼子。」
「您寫福貴,全用的大白話,簡單,普通。家裡人一個個死了,他也沒怎麼哭,就那麼平平淡淡地講下來,可就是這麼平淡,看的人才難受。」
「AI不懂,它一看是死了人,就覺得得寫得慘一點,給您加上一堆漂亮的、煽情的詞。」
「這麼一加,就壞了。福貴不像福貴了,倒像個演員,在台上賣慘。」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端起水又抿了一口。
「於是我做了第二件事。」
「我自己動手,挑了裡頭幾段,用我自己的英文,在光腦上重新譯了一遍。」
「譯一遍,刪了。再譯一遍,還是不對,又刪了。」
卡特笑了笑,那笑裡帶著點連他自己都覺得好笑的執拗,
「我改了大半夜。改到天快亮的時候,我才算想明白一件事。」
他抬起頭,望著余文。
「這本書的英文版,不能交給AI。也不能隨便交給哪個翻譯公司。」
「得有一個人,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那口活氣,重新譯進英文裡。」
「我想,那個人,最好是我。」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慷慨的話,只是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語氣放得誠懇,
「余先生。」
「《活著》是我們微光的書,英文版的事,平台內部的流程,我來走就行。」
「可這本書是您的。」
「在動手之前,我想先來聽聽您的意思。」
「如果您願意,我想試著,把它翻成英文。」
卡特說完,客廳里靜了一下。
余文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輪椅上,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搭在膝蓋上那把磨得發亮的舊鍵盤上。
說實話,卡特這番話,落在他心裡,是有點複雜的。
《活著》是余華先生的。
一字一句,都是先生的。
他余文只是把它從另一個世界,原原本本地,搬到了這裡。
如今這本書要出英文版,他腦子裡頭第一個冒出來的,竟不是別的,而是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空里的兩個人,余華先生和白睿文。
白睿文,那個金髮碧眼、二十出頭、本科剛畢業的美國小伙。
當年他先是在大學的課堂上看了《活著》的電影,看完寫了篇分析。
後來去了台灣,在台北公館的一家書店裡,買到了余華先生的原著,他拿著書回到自己租住了近一年的、陰暗潮濕的地下室里,一口氣讀完了。
讀完之後,他下了決心,他要翻譯這本書。
他通過別人輾轉聯繫上余華先生,徵求授權。
他那時二十出頭,沒什麼名氣,也沒什麼經驗。
換了別人,多半會擺架子、要看履歷、要先看樣章。
可余華先生沒有。
先生只回了一句很大方的話,那就你來吧。
後來稿子翻完了,美國的大出版社一家一家地拒,中國小說,沒市場。
白睿文急了,想隨便找一家大學出版社把它印出來。
余華先生還是只說了一句話,不行,再等等。
這本書,肯定有市場。
果然,沒過多久,蘭登書屋買下了它。
再後來,《活著》在大洋彼岸賣了一年又一年,連美國的高中都拿它當英文寫作的範本。
那是余華先生和白睿文之間的事。
余文這一刻坐在輪椅上,望著面前這個同樣金髮、同樣灰藍眼睛、同樣中文流利、同樣在自己西海岸辦公室里熬了一整夜把《活著》從頭讀到尾的男人,他心裡頭說不出是種什麼滋味。
他想起自己……
他穿越過來,把《活著》從余華先生那裡,一字一字,敲進這具身體借來的那把破鍵盤裡,敲它的地方,也是一間陰暗潮濕的地下室。
白睿文當年在他那間陰暗潮濕的地下室里,一口氣讀完了《活著》。
而他也是在自己這間陰暗潮濕的地下室里,一字一字地把《活著》寫了出來。
兩間地下室,跨著兩個世界,遙遙地,對了一個面。
余文心裡頭那點彆扭的、複雜的情緒,慢慢散了。
他想,余華先生當年既然能那麼大方地,把書交給一個二十出頭、什麼都沒有的美國小伙,他余文,又憑什麼不能。
他抬起眼,看著卡特。
「卡特先生。」
「您一夜沒睡,特地從西海岸飛過來。」
「這本書,您想翻譯,那就翻吧。」
「我信您。」
卡特怔了一下。
他大概沒想到,這個坐在輪椅上的青年,會答得這樣乾脆。
他做這一行十幾年,握過的手不知多少。
每一雙手伸過來之前,對方眼裡都是有衡量的,衡量你的來頭,衡量你的資歷,衡量你能給他帶來的好處。
唯獨余文這雙眼睛裡沒有。
只有一種他這輩子十分少見的信任。
卡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他站起身,朝余文,鄭重地伸出了手,
「余先生,謝謝。」
「這本書,我盡我所能。」
余文笑了笑,抬手,跟他握了一下。
「您不用謝我。」
余文道:「您該謝的,是這本《活著》。」
「它若不是它,您也不會一夜沒睡飛過來,我若不是寫它的人,您也不會握著我的手說這句話。」
「我們都是被它帶到一塊兒的。」
卡特怔了好一會兒,緩緩收回手,重新坐回沙發。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有些話,說出來就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