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沉默了一下。
話雖然答應了，他心裡頭還是有些疑問：
「卡特先生。」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有件事，我還是得跟您說在前頭。」
「《活著》這本書，跟你們西海岸那邊的文化，差得不是一點半點。」
「它寫的是另一個時代，另一片土地上一個普普通通的老農民。福貴這個人，連同他身邊那些人，他們活著的樣子、他們扛下苦的樣子，跟你們海岸帶人骨子裡頭那些東西，恐怕完全是兩回事。」
「您熬了一整夜，連內部流程都先甩在後頭，一頭飛過來跟我說要親自翻這本書，這份用心我心裡頭有數。」
「可話說回來，這本書您真翻出來了，我擔心不一定有人買帳。」
卡特聽著，沒插話。
等余文說完，他點了點頭，神色坦然，
「您說的，我也想過。」
「這兩邊的人，活法、想法、看世界的角度，本來就不一樣，您寫的是您那片土地，海岸帶的人，骨子裡跟您筆下的福貴，確實是兩回事。」
他頓了一下，「真翻出來掛上去，會不會有人買帳，那邊的讀者認不認這本書，這件事，誰也打不了包票。」
「可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全是'那邊喜不喜歡'的問題。」
卡特望著余文，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漸漸明亮起來：
「我做這一行十幾年，爆款做過，撲街的也做過，帳上的數字，我比誰都看得明白。」
「可文學這東西，不該被地域分得這麼清。」
「好東西就是好東西，它從哪片土地上長出來，長成什麼樣，跟它好不好，沒什麼關係。」
「我讀完《活著》的時候，我想的不是『這本書能在西海岸賣多少』。」
「我想的是，這麼好的一本書，海岸帶那邊的人，應該讀得到。」
「他們讀完之後，懂不懂、喜不喜歡，那是他們的事，可這本書擺沒擺在他們面前，這是我的事。」
他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坦白，
「說句實在話，我做這一行，賺錢是一回事，可我自己，是從小讀文學長大的，這件事我親自動手，一半是工作，另一半，是我自己想做。」
「我就是想，讓那邊的人，也能讀到這本書，讀完之後，他們怎麼想，我管不著。」
「但這本書，他們得有得讀。」
余文望著面前這個西海岸來的男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原本以為，連夜飛過來的卡特，無非是聞著《活著》在東方大區那把火，提前過來搶一杯羹的精明商人。
可方才這番話……
什麼"賺錢是一回事""我從小讀文學長大""一半是工作，一半是我自己想做""他們得有得讀"……
這不是商人的話。
這是一個真心把"書"當"書"的人，才說得出來的話。
在這個AI爽文盛行、連翻譯都早被算法接管了五十年的世界裡，這樣的人，是稀罕的。
倒是被卡特這一番話一點，余文心裡頭那點關於"銷路"的彆扭，反倒慢慢鬆了下來。
他想起另一個世界，那個白睿文翻的英文版《活著》，掛在大洋彼岸的書店裡，前前後後賣了五萬冊上下。
五萬冊，擱那個世界的商業邏輯里，算不上什麼爆款。
可對一部"老農民"的小說而言，這已經是"走出去"做得相當不錯的案例了。
也就是說，就算卡特真翻出來掛到西海岸那邊去，反響平平，沒火，也不是什麼塌天的事。
這本書本來就不是為那一片土地寫的。
能讓人讀到，已經算很不錯了。
可下一秒……
余文忽然怔了一下。
不對！
他眼前這一瞬間晃過的，不是《活著》。
是另一本他這幾天一直在心裡頭琢磨著，要怎麼往下搬運的書。
《老人與海》。
這本書，跟《活著》不一樣。
這本書寫的，本來就是西海岸那片土地。
這本書的老人，是個在他們海岸邊上、出海了一輩子的漁夫。
這本書里的大魚、大海、那些追著血腥味來咬魚的鯊魚，全都長在那片他從來沒踏上過、可眼前這個卡特從小看到大的海岸邊上。
這本書的語言，原本就是英文。
更是那片土地骨子裡頭，已經被這個AI爽文盛行的時代餵奶嘴餵到差點忘掉了的，最古老的西海岸魂。
如果說《活著》翻成英文，是把一個東方老農的故事，硬塞到一群講英文的人手裡頭去。
那《老人與海》……
它不是"塞"，是"還"。
把那片土地的東西，原原本本地，還回去給他們。
那一刻，余文心裡頭驟然湧上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隱隱發燙的興奮。
他下意識地，朝面前這個連夜從西海岸飛過來、要替《活著》開路的男人，多看了兩眼。
他心裡頭那個還沒動筆的下一本書，仿佛已經隔著這個人，遙遙地，跟那片陌生的的土地……
打了一個照面。
余文斂了斂神，深吸一口氣，把那點興奮壓了下去。
這件事現在不能跟卡特說。
這一本《活著》還沒翻出來，他先讓卡特扛著，把這趟路趟出來。
等這一關過了，《老人與海》那一擊下去……
他望著卡特，緩緩地，朝他點了點頭。
那一刻，他對面前這個一夜沒睡、連夜飛過來的男人，生出了一種說不清的、真正的敬意，也多了一份連卡特自己都還不知道的、隱隱的期待。
「卡特先生。」
他抬起手，重新朝卡特，伸了過去，
「這本書，就交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