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走後,這套寬敞的高管公寓重新恢復了安靜。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餘音縮在沙發的一角,像得了什麼稀世珍寶一樣,全神貫注地擺弄著手腕上那個啞灰色的AI手環。
這東西不僅有著過去手機一樣的全部功能,還極其便捷,完全不用手點,看哪兒亮哪兒。
那是朋友們留給她的通訊碼。
餘音盯著光屏,照著紙條上的數字,一個一個認真地輸入進去。
她不僅加了那幾個同學,還琢磨著把陳老師的聯繫方式也加了上去。
等看到光屏上跳出陳老師通過驗證的提示時,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頓時亮起了光,開心得直晃手腕。
時間不知不覺滑向了傍晚。
廚房那扇半透的玻璃門後,忽然傳來了熱油翻炒的「滋啦」聲。
沒過多久,一股味道順著門縫,悄無聲息地飄進了客廳。
余文正閉目養神,鼻尖忽然動了動。
那是一股濃郁的香氣。
真正的植物油激發出的蔥蒜香,新鮮肉類燉煮出的濃郁脂香,還有隱隱約約的、清甜柔和的穀物芬芳。
這是在第七貧民窟那間陰暗潮濕、連牆皮都在滲水的地下室里,永遠也聞不到的味道。
余文聞著這股飯菜香,本就千瘡百孔、常年沒什麼食慾的身體,常年提不起來的胃口,竟一下子被勾了上來。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以來,第一次聞到這樣好聞的飯香。
「余老師,小妹妹,可以吃飯了。」
張阿姨推開廚房門,將菜端上了實木餐桌。
餘音推著余文過去。
餐桌上,張阿姨張羅了一桌好菜,四菜一湯,色澤亮麗,色香味俱全。
桌子正中間,放著一鍋剛燜好的大米飯,雪白透亮,正往外冒著裊裊的熱氣。
「張阿姨,您也坐下一起吃吧,這麼多菜我們兄妹倆吃不完。」
余文看著還在忙活的張阿姨,溫和地邀請道。
「是呀張阿姨,一起吃吧!」
餘音也仰著臉。
張阿姨卻十分得體地往後退了半步,連連擺手,臉上帶著微笑說道:
「使不得,余老師,您和小妹妹吃就好,公司有嚴格的規矩,我們做家政的絕對不能上主家的桌,我要是壞了這規矩,明天這工作可就沒了。」
她指了指廚房:「我在裡頭留了自己那份,您二位慢用,我就不打擾了。」
聽她這麼說,余文也沒有再強求。
底層的打工人有打工人的生存法則,強行打破,反而會害了人家。
兄妹兩人也不再客套,拿起筷子開吃起來。
對於餘音來說,這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最豐盛的一頓飯。
小丫頭雙手捧著那個精緻的白瓷碗,碗是熱乎乎的。
她沒有馬上去夾那些色澤誘人的肉塊,而是把小臉深深地埋進了飯碗的騰騰熱氣里,對著那噴香的大米飯,用力地聞了又聞。
那股純粹的穀物清香,讓她的大眼睛裡滿是驚嘆。
「哥……」
她從碗裡抬起頭,滿眼滿足地看著余文,聲音軟糯糯地感嘆道:
「這米飯太香了,我覺得,我只吃飯就行了!都不用吃菜!」
看著妹妹這副沒出息卻又無比真誠的小模樣,余文不知怎麼,腦子裡忽然閃過了一句詞:
稻花香里說豐年。
在那個世界只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詩,落在這個世界裡,卻成了眼前最奢侈的幸福。
余文笑著搖了搖頭,夾起一塊肉放進她的碗裡,溫聲道:
「大口吃,以後頓頓都有飯,也有菜。」
……
一頓飯吃完,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中城區的夜晚沒有下城區那種刺眼、雜亂、帶著強烈攻擊性的霓虹燈光。
這裡的夜,是沉靜而亮堂的,透著一種秩序井然的富足。
張阿姨在廚房裡手腳麻利地收拾著碗筷,傳來十分輕微水流聲。
餘音揉了揉微微有些鼓起來的小肚子,一抬頭,正好對上了余文的目光。
「哥,我想出去走走。」
小丫頭聲音脆生生的,眼睛裡亮晶晶的,滿是對外面那個新世界的好奇。
「行啊。」
余文笑著拍了拍輪椅的扶手,「把那件乾淨的外套穿上,咱們出去遛遛。」
餘音歡呼了一聲,利索地套上外套,推著余文的輪椅出了門。
公寓一樓的玻璃大門滑開,晚風是乾淨的,帶著一絲絲草木清香的撲面而來,一點也不像下城區那種夾著鏽味和輻射塵的、悶悶的風。
餘音推著輪椅,沿著小區里那條鋪得平平整整的步道,慢慢往前走。
此時的住宅區里,已經熱鬧了起來。
這種熱鬧和下城區那種為了生存而拼命的嘈雜完全不同,它有一種極其悠閒的、屬於市井卻又十分體面的煙火氣,像極了舊時代那些一線大城市的高檔住宅區。
大片大片的綠化帶里,隱蔽的草坪燈散發著柔和的暖白光。
平整的瀝青步道上,不少穿著質地舒適的家居服、運動服的中城區居民正在散步。
餘音小心翼翼地推著輪椅,走在寬闊的步道上。
路旁,有三兩個老人正圍在一張石桌前下著全息棋,落子時,空氣中會爆開一小團無害的淡藍色碎光,老人們一邊落子,一邊慢條斯理地聊著白天的聯邦新聞。
不遠處的塑膠跑道上,幾個年輕人戴著微型的智能運動耳機,正步伐矯健地跑過,帶起一陣乾淨的清風。
還有人牽著長相奇特卻極其溫順的電子寵物犬,在草地上撒歡。
那小狗汪汪叫著跑過來,在餘音腳邊蹭了蹭,金屬尾巴搖得飛快,把小丫頭逗得咯咯直笑。
餘音像個探險家一樣,眼睛根本不夠看。
街道兩旁,一間間臨街的小店開著門。
精緻的24小時無人便利店裡透出明亮而柔和的白光;
飄著濃郁奶香的麵包房玻璃窗擦得一塵不染,櫃檯里擺著真正的小麥烘焙出來的精緻點心;
還有幾家半開放式的街角咖啡館,幾張實木桌椅擺在路邊,人們端著熱飲,借著溫熱的夜風低聲交談,偶爾傳出一陣矜持的笑聲。
這裡沒有全息GG的轟炸,也沒有震耳欲聾的重低音音響。
一切都是那麼平穩、規整、慢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