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靠在輪椅的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微微揚著頭,看著頭頂那片夜空。
沒有了霾的遮擋,中城區的夜空很深邃,甚至能隱約看見幾顆微弱的自然星光。
回想起昨天這個時候,自己還在那個潮濕、連牆皮都在滲水的地下室,而此時此刻,他卻能坐在這裡,吹著最乾淨的晚風。
這種極度的愜意與寧靜,讓他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
「哥,這風吹著涼涼?要不要推你回去歇著了?」
「沒事。」
余文拍了拍妹妹搭在扶手上的小手,輕聲道,「音音,輪椅推慢點,咱們多逛會兒。」
「好咧!」
小丫頭應了一聲,腳步放得更輕了。
樹影婆娑,溫暖的街燈將兄妹倆的影子拉得很長。
在這片屬於中城區的繁華夜色里,他們第一次像個真正的主人一樣,不緊不慢地走在屬於自己的光亮里。
兄妹倆順著林蔭步道慢慢往前走。
夜風拂過樹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中城區的夜色溫柔得像一場不願醒來的夢。
余文看著推著輪椅、腳步輕快的妹妹,忽然開口打破了寧靜:
「音音。」
「嗯?怎麼啦哥?」
餘音從輪椅後面探出個小腦袋。
「常總下午發了消息過來,」
余文的聲音很溫和:「他幫你聯繫好了一所新學校,過兩天就能去報到,準備去新環境了,怕不怕?」
常立人想得確實十分周到。
他不僅給兄妹倆安排了這套頂級的高管公寓,還動用了微光內部的頂層資源,直接把餘音安排進了中城區最好的那所貴族私立學校。
那裡面念書的,全都是微光核心高管和中城區頂流階層的孩子,教育資源和安保級別都是聯邦最頂尖的。
要是放在以前,別說去這種達官顯貴雲集的地方,就算是在第七貧民窟那個破破爛爛的棚戶區學校,餘音跟那些一身補丁、粗聲大氣的孩子們待在一起時,也總是怯生生、習慣性低著頭的,生怕惹了麻煩。
但此刻,聽到余文的話,餘音腳下的步子卻停了下來。
她繞到輪椅前面,半蹲下身子,雙手乖巧地趴在余文的膝蓋上。
小丫頭仰起那張白淨的臉龐,看著哥哥的眼睛,脆生生地,極其肯定地搖了搖頭:
「不怕。」
余文微微一愣,眼裡浮起一絲笑意:
「真不怕?那裡頭的同學,非富即貴,可跟你在下城區見過的全都不一樣。」
「真不怕!」
餘音也笑了起來,眼睛彎得像兩道月牙。
其實,小丫頭根本不懂什麼文學流派,也不懂星網上那些複雜的數據和鋪天蓋地的輿論。
她完全想不明白,為什麼哥哥只是坐在那間陰暗潮濕的地下室里,對著那把破舊的鍵盤敲打了一陣子文字,就能像變魔術一樣,讓他們的生活發生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能讓他們坐上防彈專車,穿過那道厚厚的隔離層,住進這麼漂亮乾淨的大房子,甚至還能頓頓吃上那麼香的白米飯。
這一切超出了她十歲腦袋裡的認知。
但是她心裡卻很清楚:
「因為我知道,我哥哥是最厲害的!」
餘音把下巴輕輕墊在余文的膝蓋上,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有些驕傲的底氣:
「有全天下最厲害的哥哥在,我什麼都不怕。」
聽到這句話,余文微微怔了一下,心底像是有什麼極其柔軟的東西悄然化開了。
他抬起手,輕輕揉了揉餘音柔軟的頭髮:
「好,不怕就好。」
……
兄妹倆在外面逛了許久,才趁著中城區乾淨的月色回到了公寓。
一進屋,那股淡淡的木頭清香便迎了過來。
張阿姨已經回去,這片高管公寓園區內,有一棟專門給高級家政服務人員準備的大房子,所有來這邊服務的人都統一寄宿在那兒,既高效規整,又絕不打擾主家的私密生活。
客廳里只留了幾盞地腳處的感應暖燈,靜謐而溫馨。
餘音一進門就踢掉了鞋子,歡呼著撲向那張淺灰色的布藝大沙發。
沙發陷下去一個柔軟的弧度,舒服得她直哼哼。
小丫頭一刻也等不及地抬起手腕,那個啞灰色的AI手環瞬間在半空中鋪開了一塊淡藍色的全息光屏。
她的老同學們和大頭已經紛紛通過了好友驗證,各種消息正「嘀嘀嘀」地跳個不停。
餘音靠在軟綿綿的靠墊里,抱著膝蓋,樂此不疲地跟他們分享著中城區的所見所聞,笑聲在空曠的客廳里清脆地迴蕩。
余文看著妹妹那副快樂的模樣,溫和地笑了笑,隨後轉動輪椅,來到了常立人為他準備的私人書房前。
書房的感應門無聲地朝兩邊滑開,裡頭亮起了柔和的冷光。
在書房正中央,靜靜地安置著常立人從超算中心直接調撥過來的頂配個人「光腦」。
余文搖著輪椅走過去,打量著這個時代的科技結晶。
這個光腦與下城區那些笨重、滿是焊接痕跡、需要插滿各種線纜的廢鐵完全不同,它甚至沒有任何物理形態上的「主機」和「顯示器」。
呈現在余文面前的,只是一個固定在實木書桌中央、約莫巴掌大小的銀白色圓盤。
圓盤的外殼採用了一種納米液態金屬,表面隱隱有汞流般的流光閃過。
「感知到主權擁有者:余文,系統開始初始化。」
一個毫無機械感的溫和聲在房間裡響起,並非來自音響,而是通過微波直接在余文的耳膜中震動。
緊接著,那個銀白色的圓盤悄無聲息地懸浮了起來,離桌面約有三厘米的高度。
圓盤底部的液態金屬仿佛活過來一般,向下延伸出無數條極細的、散發著幽藍螢光的絲線,如同樹木的根系般扎進虛空中,瞬間與整棟公寓的數據接口完成了無線共振。
「嗡……」
一聲極輕的轟鳴,圓盤中心射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紅外光束,迅速掃過余文的瞳孔和面部輪廓。
下一秒,整間書房的景象變了。
物理意義上的牆壁和窗戶仿佛在這一瞬間被剝離,余文的四周直接鋪開了一幅360度沉浸式的全息視界。
不再有框架,也無邊界,無數繁密、幽藍、代表著聯邦最高版權保護級別的數據鎖鏈在虛空中交織,將他整個人包裹在最安全的獨立數據流中。
常立人承諾過的「超算中心最高權限」,在這一刻徹底具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