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僅僅是這些底層工作室和自由寫手的自嗨，這股跟風潮絕不可能在短短半天之內，以這種近乎病毒式的恐怖速度霸屏全聯邦。
普通讀者的篩選機制，原本是可以過濾掉很大一部分粗製濫造的AI垃圾的。
但這場狂歡的背後，隱藏著一隻極其龐大、冷酷的推手——雲圖平台。
作為聯邦首屈一指的第一大網文平台，雲圖在《活著》那一仗上可以說是丟盡了顏面，但它依然握著全聯邦最龐大的流量池和最霸道的算法分發權。
雲圖總部，高級數據戰略會議室里氣氛冷凝。
巨大的全息投影上，顯示著星網上瘋狂攀升的《老人與海》搜索指數。
「這個余化十，實在是太傲慢了。」
坐在長桌一側的裴知行推了推金絲眼鏡，冷笑了一聲：「昨晚才剛贏了一局，今天就飄了。書還沒寫，大綱還沒定，就敢提前把書名爆出來？趙總，既然他敢爆，那我們就幫他一把。」
坐在主位的雲圖文學營運長趙宏博，眼神里閃過一抹狠厲。
經歷了昨晚那場慘敗，他正需要用最雷霆的手段把失去的場子找回來。
「各位，這叫『IP污染』與『流量反噬』。」
趙宏博冷酷地下達指令：「今天之內，所有書名裡帶『老人』和『海』的跟風作品，不論是男頻工作室的系統流、變異流，還是女頻散戶的霸總掐腰流，只要沒碰聯邦法律紅線，全部免除AI查重與邏輯審核，直接秒批上架！」
「不僅如此，打開『星網深潛推薦位』，動用雲圖麾下所有的引流渠道，把這些亂七八糟的《老人X海》全部強推到讀者眼前！那些底層工作室和自由寫手不是想蹭熱度嗎？我們今天就提供全聯邦最大的伺服器，讓他們蹭個夠！」
這一招，不可謂不毒辣。
雲圖要吃盡這波流量紅利，更核心的目的是徹底污染「老人與海」這個純粹的文學意象。
他們要用全行業成千上萬本垃圾爽文，徹底淹沒這個名字。
當全聯邦讀者接下來只要一打開光腦，就被迫看到各種老頭修仙、老太太和霸總談戀愛的爛俗橋段，他們就會對這四個字產生強烈的審美疲勞，甚至是生理性反胃！
等到幾天後，余化十真正把原版小說發出來時，那些早就被山寨貨敗光了好感的讀者，一看正牌小說竟然沒有系統、沒有裝逼打臉，只是寫一個乾癟老頭在海里捕魚，他們只會覺得枯燥、平庸、貨不對板！
雲圖就是要借全星網工作室和散戶寫手的刀，把《老人與海》在娘胎里就給絞殺掉！
於是，在工作室的狂奔、散戶的蜂擁，以及雲圖的惡意縱容下，僅僅半天時間，整個聯邦星網，徹底被這片魔幻、荒誕的「海」給淹沒了。
不明真相的讀者們早上一睜眼，直接被滿屏幕的老頭和老太太閃瞎了狗眼。
而在狂歡中心，真正引起這一切的源頭，那個連半個字都還沒敲進去的正版《老人與海》，就這麼硬生生地被無數牛鬼蛇神推上了全網期待榜的榜首！
……
中城區，高管公寓的書房裡。
一片死寂。
常立人的全息投影坐在沙發上，將星網上那些光怪陸離的數據截圖、魔幻的AI訓文師傑作、散戶寫手拼湊的奇葩大綱，一份接一份地滑向余文的面前。
余文靜靜地坐在輪椅上。
他看著面前懸浮的光屏：
左邊是《老嫗與海：霸總紅眼掐腰》那讓人頭皮發麻的封面；
右邊是《老叟鎮海》里殘疾老頭一拳劈開公海的炸裂簡介。
他緩緩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那把邊緣帶著下城區油垢、鍵帽幾乎被磨平的舊機械鍵盤上。
在他的腦海里，原本流淌著的是屬於海明威先生的作品：是那條在烈日下閃爍著高傲紫光的大馬林魚；
是那個在茫茫大海上與狂鯊殊死搏鬥了幾天幾夜、手掌被勒得鮮血淋漓的硬漢聖地亞哥……
可在這一瞬間，這份沉甸甸的、足以跨越百年的純粹文學感，竟是被眼前這群未來世界流水線上的「萬界垂釣系統」和「被霸總掐腰的八十歲老嫗」給衝擊得稀碎。
余文深吸了一口氣，卻依然覺得整個胸腔里充斥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荒謬感。
「常總。」
良久，余文終於抬起頭。
「現在的網文圈……都是這麼抽象的嗎？」
常立人那張總是從容不迫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與冷凝。
「這就是資本的流量絞肉機，他們不需要底線，只需要摧毀你的根基。」
常立人的聲音有些沉重：
「雲圖在背後推波助瀾，他們要用最噁心的方式，把《老人與海》這個招牌，徹底變成一個充滿低級趣味的爛梗。」
常立人身子微微前傾，全息投影的光芒在他緊繃的臉頰上投下一片陰影：
「如果你現在發書，面對這片已經被變異老頭和海王老太填滿的『海』，一旦你的正文沒有金手指、沒有系統、不夠爽，不符合那些已經被劣質爽文餵出多巴胺抗體的讀者的期待……迎來的絕對是鋪天蓋地的反噬。他們會罵你江郎才盡，罵你掛羊頭賣狗肉！」
「可如果你暫避鋒芒，選擇現在不發書……」
常立人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透出一絲難掩的絕望：
「那這份全網級別的空前熱度，就會被這幫吸血鬼徹底吞噬殆盡！更可怕的是星網的輿論規律，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任何一件事一旦熱度過載、強行刷屏，必然會引起無數大眾的逆反心理！」
「你試想一下，那些原本根本不知道昨晚直播發生了什麼的路人，今天一覺醒來，光腦里忽然鋪天蓋地全被『老人』和『海』的垃圾推送強行塞滿，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根本不會去深究這背後的真相，只會覺得極其厭惡和反感！他們會覺得這又是一場惡俗的資本炒作！」
常立人看著余文，一字一頓地戳破了雲圖最惡毒的底牌：
「等到千萬人對這四個字產生生理性噁心的時候，《老人與海》就不再是一本書，而是一劑全網唾棄的毒藥，趙宏博就是要用這招『流量反噬』，把這四個字在全聯邦徹底弄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