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餘音笑了，常言道也跟著樂了起來，一雙明亮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伴隨著上課鈴聲的徹底平息，林老師在講台上調出了全息投影。
投影在半空中展開，上面浮現出的是工整的語法結構、修辭手法以及另一塊副屏上複雜的數學公式。
餘音挺直了背脊，認真地盯著那些她從未接觸過的知識。
這裡的課堂，教的是純粹的語文、數學和邏輯，而不是什麼《低階義體保養實操》或者《流水線機械臂維修指南》。
在這個階級摺疊的賽博時代，下城區的免費公立學校，從來就不是為了「教育」而設立的。
那只不過是財閥們為了批量生產聽話的底層勞動力，而制定的一項「鐵律」福利。
在下城區的教學理念里，重在實操，而非知識。
這就如同一個常年混跡在街頭的電工師傅，他能閉著眼睛接好複雜的電路和火線，但他未必知道歐姆定律、焦耳定律是什麼；
下城區的孩子熟知怎麼從監控死角里偷偷拆卸一塊報廢的第三代恆溫晶片，知道怎麼避開高危輻射件，卻永遠觸碰不到晶片背後的算力邏輯和物理公式。
中城區的學校教的是這個世界的「運轉法則」，而下城區，只教你怎麼成為一個合格的「零件」。
會做，但不必懂。
這就是兩片城區之間，另一道看不見的牆。
不過，這些大人世界裡的東西，落到兩個孩子中間，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在餘音聽得入神時，身旁的常言道又悄悄湊了過來。
他用書本擋著半張臉，壓低了聲音，好奇地問道：
「哎，餘音，我昨晚在網上查了查，上面說你們以前在第七貧民窟的學校，教的都是義體拆卸和機械維修？是真的嗎？」
餘音轉過頭，看著他，誠實地點了點頭：「嗯，還會教初級廢料分揀，以及怎麼修流水線的機械臂。」
聽到這話，常言道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仿佛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絕世武功。
作為一個天生對機械、電路和電子元件有著狂熱興趣的小男孩，這些詞彙對他來說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太酷了吧！」
常言道激動得差點沒控制住音量，趕緊捂了捂嘴，氣聲說道：
「我從小就喜歡拆那些機器！上個月我趁我爸不在家，把客廳里的兩台服務型仿生機器人全給拆成了零件！不過……」
他乾咳了一聲，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不過後來我死活組裝不回去了，被我爸好一頓削。」
他看著眼前這個瘦瘦小小的同齡女孩，眼神里毫不掩飾地透出了一股由衷的崇拜：
「你連第三代恆溫晶片都知道怎麼拆，那你肯定很會修吧？有空的話……你能教教我怎麼組裝那些玩意兒嗎？」
餘音聽著他這番話，微微有些發愣。
在下城區的黑市廢料站，跟著疤叔在垃圾堆里搶分揀位，徒手去扒拉那些沾著不明油污的廢棄義體，那是為了多掙幾個錢，為了活命，為了攢錢給哥哥買好一點的抑制劑。
可在眼前這個中城區少爺的眼裡，那卻是極其酷炫、極其了不起的「愛好」。
不過，看著常言道那雙毫無雜質、充滿期盼的眼睛，餘音倒沒覺得有什麼不適。
她早就習慣了和那些冰冷的金屬零件打交道，無論是給哥哥的輪椅做加熱墊，還是拆解廢舊電容，對她來說都是信手拈來的本能。
於是，她輕輕點了點頭，輕聲道：
「可以啊。」
「一言為定！」
常言道生怕她反悔似的，立刻抬起手腕，將自己那隻閃爍著藍光的AI手環湊了過去，「來來來，咱們碰一下，加個通訊好友！」
「嘀——」
一聲輕微的電子提示音響起。
兩人加了好友。
……
下午的放學鈴聲準時在校園內迴蕩，輕柔得像是一陣微風。
常言道手腳麻利地收拾好書包，極其自然地跟在了餘音身邊，一起往校門外走去。
交到了新朋友，這位平日裡在班上呼風喚雨的小少爺顯得格外開心，一路上嘴巴就沒停過，跟餘音講著學校里哪裡有好吃的，哪個全息遊戲艙最熱門。
幾個平時總愛圍著他轉的小男孩，見狀也好奇地跟在後面。
他們雖然不太明白這位「俗話說」老大為什麼對一個下城區來的轉學生這麼上心，但看常言道那副架勢，也都十分友好地簇擁在兩人周圍。
走出校門，中城區寬闊的街道上已經停滿了各式各樣接送孩子的懸浮車。
「餘音，你在這兒等我一下，千萬別走啊！」
剛出校門，常言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丟下一句話，便邁開腿朝著路邊一輛低調奢華的黑色懸浮豪車跑去。
常立人一家並不住在這片高管公寓區，他每天都有專車接送。
沒過一會兒，常言道就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懷裡還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盆正在盛開的紅玫瑰。
說是花盆，其實更像是一個精密的小型生態艙。
銀灰色的金屬底座上閃爍著微弱的藍色呼吸燈，一層近乎透明的納米薄膜將花朵籠罩其中。
裡面搭載著最頂級的微型溫控和養分自動調節系統，能夠精準模擬最適宜的自然環境，讓這朵嬌嫩的玫瑰長時間保持盛放，極大地延緩凋零的時間。
而在那層高科技的薄膜之下，那朵紅玫瑰開得無比鮮艷、熱烈，絲絨般的花瓣上甚至還凝結著一顆顆晶瑩的露珠。
常言道將這盆玫瑰遞到餘音面前。
餘音呆呆地看著那朵花。
在終日不見陽光、只有酸雨和輻射塵的第七貧民窟，這是只存在於全息影像和舊時代廢料圖冊里的傳說。
她見過生鏽的鐵花，見過閃爍的霓虹燈管，卻從未親眼見過這樣一朵真正活著、正在呼吸的鮮艷花朵。
「好美……」
餘音下意識地喃喃出聲，她甚至不敢伸手去碰，生怕自己那雙常年摸廢鐵、帶著細小傷痕的手，會弄壞了這份脆弱的美麗。
「今天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我也不知道送你什麼好。」
常言道撓了撓頭，眼神里透著真誠，像個小大人似的解釋道：
「我和我媽媽都特別喜歡你哥哥寫的那個《小王子》的故事，那個故事裡，小王子也有一朵屬於他的玫瑰。」
說到這裡，常言道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小書迷的感慨：
「小王子最後因為太思念B612小行星上的那朵玫瑰，他和沙漠裡的毒蛇約定，讓毒蛇咬自己，拋棄了沉重的人類肉身，讓靈魂回到了自己的星球……」
他頓了頓，看著餘音那雙清澈的眼睛，把手裡的微型生態艙又往前遞了遞，輕聲說道：
「我想，下城區應該沒有真正的玫瑰吧，所以，這朵玫瑰送給你。」
在這個冰冷的賽博時代，在這個由鋼鐵、義體和資本構建的城市裡，一個小男孩用最先進的科技生態艙，捧著一朵舊時代的玫瑰，把它送給了一個來自廢土的小女孩。
餘音抿了抿嘴唇，她鄭重地伸出雙手，接過了那盆有些沉甸甸的紅玫瑰。
「謝謝你，常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