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城區的學校和餘音記憶里的學校完全是兩個世界。
這裡的一切都明亮、恆溫,空氣里甚至帶著一股淡淡的植物清香。
「同學們,先停一下。」
班主任林老師牽著餘音的手,走進了三年級二班的教室。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原本嗡嗡作響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三十幾張泛著柔和藍光的懸浮課桌後,齊刷刷地抬起了一張張乾淨、白皙、透著健康紅暈的臉。
餘音下意識地往林老師身後縮了半步,手指攥著新書包的肩帶。
她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隔著口罩邊緣,有些侷促的打量著底下的同齡人。
在中城區長大的孩子,和第七貧民窟里那些在廢鐵堆里打滾的孩子太不一樣了。
他們頭髮柔順,校服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每個人的手腕上都帶著和她昨晚剛收到的一樣的小巧AI手環。
這是一種從基因到教養,被優渥的資源從小澆灌出來的「體面」。
這種體面,讓餘音本能地感到了一絲自卑。
即便她今天穿了張阿姨買的新裙子,背了新書包。
「這是我們班今天新轉來的同學。」
林老師的聲音很溫和,他低頭看了一眼繃著身體的小女孩,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勵道:
「來,給大家做個自我介紹吧,把名字寫在黑板上,好不好?」
餘音點了點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走到那塊巨大的全息白板前。
不用粉筆,只需要用手指在空氣中划動。
餘音有些生疏地抬起手,她寫得很慢,但一筆一划都端正而清秀。
【餘音】
「我叫……餘音。」
餘音的聲音有些發緊,隔著口罩,聽起來悶悶的。
底下有幾個調皮的男生好奇地探了探頭。
「老師,她為什麼在教室里還要戴口罩啊?」
一個前排的女孩舉起手,聲音清脆,眼神里沒有惡意,只有純粹的不解:
「今天是優良天氣,教室里也有新風過濾系統呀。」
在下城區,口罩是用來防毒、防粉塵、防酸雨的物件;
但在中城區,只有重病的人才會戴它。
餘音攥著書包帶的手微微一緊,她習慣了戴口罩。
林老師看出了她的侷促,剛想開口替她解圍,卻見餘音自己緩緩鬆開了書包帶。
她想起了哥哥昨天在直播間裡,當著兩百萬人的面,把她拉到身邊時的那個眼神。
哥哥是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人,卻敢在一整個上城區的傲慢面前,挺直脊樑,告訴所有人「下城區的人不是螻蟻,是脊樑」。
哥哥沒有低頭,她也不能。
餘音垂下眼帘,抬起那雙瘦弱的小手,將掛在耳後的口罩繩,輕輕摘了下來。
一張有些蒼白、瘦削,乾乾淨淨的小臉露了出來。
因為常年營養不良,她的下巴尖尖的,可那雙大眼睛裡,此刻卻透著一股與這個明亮教室格格不入的、野草般的執拗。
她沒有避開那些打量的目光,而是挺直了小小的脊樑,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放在身前,微微向台下的同學們鞠了一躬。
雖然眼底深處還藏著一絲初到陌生環境的侷促與自卑,但她的姿態卻出奇地不卑不亢,聲音清晰、禮貌而得體:
「大家好,我叫餘音,餘下的余,聲音的音,很高興能來到這裡和大家一起學習,以後請大家多多指教。」
話音剛落,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一個男孩「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那是個留著清爽短髮的漂亮小伙,他雙手用力地合攏,帶頭鼓起掌來。
「啪!啪!啪!」
小伙子這一帶頭,教室里很多小男孩見狀,也紛紛毫不猶豫地跟著使勁鼓起掌來。
看那架勢,這小子在班裡顯然很有面兒,屬於平日裡一呼百應的領頭人物。
原本安靜的教室,因為他的動作,瞬間被一陣熱烈而充滿善意的掌聲所淹沒。
「餘音,你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去吧。」
林老師溫和地指了指那個空位。
餘音順著老師的手勢看過去,發現那個帶頭鼓掌的男孩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兩隻手依舊在用力地拍著。
餘音頂著這陣毫無保留、如潮水般涌過來的熱烈掌聲,背著新書包,一步步走了過去。
那男孩一直等到餘音走到座位前,才意猶未盡地收回手,咧著嘴坐了下來。
拉開椅子,坐下。
面前的懸浮課桌在感應到有人落座後,自動亮起了柔和的護眼光幕。
餘音還沒來得及仔細打量這些新奇的教具,身旁的男孩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湊了過來。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小臉雖然因為剛才用力鼓掌而微微發紅,但坐姿卻不知何時端正了起來。
他看著餘音,像個修養極好的小紳士一樣,微微傾了傾身,用極低卻十分真誠、禮貌的氣聲說道:
「你好,餘音,很高興認識你,我在直播里看到你了,你和你哥哥都非常了不起。」
見餘音有些發愣,男孩溫和地笑了笑,一本正經地自我介紹道:
「請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常言道。」
餘音初聽這個名字,眼睛微微睜大。
常言道?
這名字聽起來有些奇怪,但轉念一想,好像還挺有寓意的。
下一秒,她忽然反應過來了什麼。
常?
餘音有些驚訝道:
「常?你是……」
「常立人是我爸。」
常言道嘿嘿一笑,撓了撓頭道:
「這名字是我爸起的,說是做出版文學的人,名字得有點古風厚重感,不過你也可以叫我的外號。」
面對常言道這番有些自來熟的話,餘音「啊」了一聲,表示不解。
她眨了眨眼,好奇地問道:「什麼外號?」
常言道聳了聳肩道:
「俗話說。」
餘音有些愣住了。
『常言道』……『俗話說』?
這兩個詞在腦子裡一轉,餘音頓時忍俊不禁,嘴角那抹一直緊繃著的弧度終於徹底鬆開,發出了一聲輕輕的、清脆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