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恆溫系統將室內的溫度控制在最宜人的二十四度。
時間一到,這些窗簾自動拉開,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安靜地鋪在淺色的木紋地板上。
餘音起得很早。
她換上了一身乾淨柔軟的新衣服,背著新書包,乖巧地站在客廳里。
小丫頭那雙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亮晶晶的,透著一絲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執拗的期待。
今天,是她去新學校上學的第一天。
昨晚哥哥跟她說,中城區新學校里教的東西,跟她以前在下城區學校里學的,完全不一樣。
餘音其實不太懂到底哪裡不一樣,但她心裡藏著一個很小、卻很堅定的念頭:她得多學點知識,得變聰明一些。
要是能變得像哥哥那樣聰明就好了。
那樣的話,她就能真正讀懂哥哥寫出來的那些書。
她不想永遠只做個縮在哥哥輪椅後面、什麼都幫不上忙的累贅。
「哥,我走啦。」
餘音背著書包,小聲地跟輪椅上的余文告別。
「去吧,聽老師的話。」
余文溫和地笑了笑,替她理了理書包的肩帶,在那單薄的小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張阿姨牽著餘音的手出了門。
學校並不遠,就在這片高管公寓區附近。
這裡環境極好,治安嚴密得連一隻未經註冊的電子仿生鳥都飛不進來,沿著兩旁種滿基因改良景觀樹的林蔭步道,走上十來分鐘就到了。
清晨的中城區街道,安靜且井然有序。
地面被昨夜的履帶式清潔機器人擦洗得反光,看不見一絲輻射塵的影子。
半空中,磁懸浮通勤車在專用車道上平穩滑過,只留下一陣極其輕微的風聲。
一路上,陸陸續續能看見不少背著書包的孩子,三三兩兩地往同一個方向走。
餘音跟在張阿姨身邊,小步子邁得又輕又快。
她的一雙眼睛卻忙不過來,一會兒看看路邊修剪得像藝術品一樣的綠化帶,一會兒又偷偷打量那些說說笑笑的同齡人。
那些孩子大多衣著光鮮,談論著餘音從未聽過的東西。
快到校門口的時候,餘音的腳步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這是她頭一回來這所中城區排名前列的學校。
高聳的純白教學樓、巨大的全息校徽、門口那一整排閃爍著藍光的智能安檢通道……
裡頭的人她一個也不認識。
方才一路上的興奮勁兒,這會兒悄悄摻進了幾分對未知的敬畏與緊張。
好在校門口早有人等著了。
一位穿著熨帖白襯衫的年輕男老師站在門柱旁,在一眾冰冷的智能識別機器中顯得格外有人情味。
見到她們走近,他立刻迎了上來,先是十分禮貌地朝張阿姨點頭示意,顯然兩人認識。
隨即自然地蹲下身子,將視線放平到和餘音一樣的高度,笑著說道:
「你就是餘音吧?我是你們班的班主任,姓林,學校昨天就接到通知了,我來帶你去班裡。」
常立人把事情辦得十分周全,學校這邊顯然是早就層層打點妥當了。
張阿姨也沒有把孩子往門裡一放就走的道理。
她跟著林老師一起通過了安檢,進了校門,一直把餘音送到明亮的教學樓下,仔仔細細地把孩子的情況交代了一遍——在家裡叫什麼、中午吃飯有什麼忌口、性格有些內向怕生、放學幾點來接。
末了,她又蹲下來,替餘音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叮囑餘音在學校要聽老師的話,這才把那隻瘦瘦的小手,交到了林老師的手裡。
林老師牽著餘音往教學樓里走。
走出幾步,小丫頭忍不住回過頭,朝還站在樓下的張阿姨用力揮了揮手。
張阿姨也朝她擺擺手,目送那個背著嶄新書包的小背影拐過全息走廊,徹底消失在樓道里,這才轉身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她特意繞道去了一趟中城區的核心藥械局,按照余文早上出門前的交代,買了幾盒最頂級的神經阻斷劑。
回到公寓,張阿姨推開門,放輕腳步走到書房,將那支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藥劑管,連同一杯溫水,輕輕放在了余文手邊的桌子上。
在這個高度發達的賽博時代,這種級別的阻斷劑屬於違禁藥物邊緣的醫療用品。
它通常是那些在廢土荒野上刀口舔血的僱傭兵,或者地下黑拳手用來強行切斷身體痛覺、屏蔽外界一切干擾感官刺激的猛藥。
副作用有不少,高級貨會好一些,但藥效褪去後還是會帶來神經疲憊感。
不過它能換來短時間內絕對的冷靜與感官的徹底剝離。
張阿姨看了一眼余文那雙蓋在毯子下、毫無知覺的廢腿,又看了一眼他那張因為長時間思慮而微微蒼白的臉。
她隱約能猜到,這雙腿平時一定伴隨著常人難以忍受的神經幻痛。
但作為一個簽了微光核心保密協議、極具職業素養的家政阿姨,她什麼多餘的話也沒問,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廉價的、會讓人生厭的同情,只是將水杯往前推了推,低聲說了一句:
「余老師,東西買回來了。」
「謝謝,辛苦了。」
張阿姨連連擺手,退出了書房,並替他嚴絲合縫地關上了那扇隔音玻璃門。
書房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余文打開恆溫盒,取出那支藥劑。
沒有絲毫猶豫,他擰開管口,仰起頭一口悶下。
藥效發作得極快。
不過短短几秒鐘,身體深處那些因為常年癱瘓而帶來的隱痛、酸脹,以及外界哪怕最細微的環境底噪,都被一層無形的冰冷屏障徹底屏蔽。
他的大腦再次進入了極致的空靈與死寂。
在這片絕對的寂靜中,余文緩緩抬起雙手,懸在了那把沾著下城區油垢的舊機械鍵盤上方。
他的眼神變得極度專注,仿佛穿透了面前的虛擬光屏,越過了中城區的高樓大廈,直直地看向了那片狂風呼嘯的西海岸,看向了那片深邃而殘酷的墨西哥灣暖流。
「咔噠。」
一聲清脆沉重的機械軸心敲擊聲,在死寂的書房裡響起,宛如破開海面的一把魚叉。
緊接著,在光屏最中央,一行沒有任何花哨排版特效、純粹而冷硬的英文字符,躍然而出:
【He was an old man who fished alone in a skiff in the Gulf Stream and he had gone eighty-four days now without taking a fish.】
(他是個獨自在墨西哥灣流中一條小船上釣魚的老人,至今已去了八十四天,一條魚也沒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