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立人那雙深邃的眼睛此刻顯得有些凝重。
《The Old Man and the Sea》?
看著余文敲出這串乾脆利落的英文字符,常立人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而輪椅上的余文,視線卻已經穿透了面前的光幕,飄向了記憶中那個風雲激盪的舊時代。
他想起了曾經那個世界裡,一段堪稱史詩的偉大逆襲。
當年蘇聯革命走的是「城市包圍農村」的經典路線,先集中主力攻陷核心城市奪取政權,然後再以此為基點去拿下廣大農村。
可當這套被共產國際奉為圭臬的成功經驗拿到中國時,卻因為水土不服而險些讓革命陷入絕境。
直到那位站在韶山沖里的教員,以驚天的戰略眼光撕碎了教條,將路線改成了「農村包圍城市」。
先在廣闊的天地里避其鋒芒、積蓄力量,讓星火形成燎原之勢,以排山倒海的姿態反殺回中心城市,最終帶領人民奪下了整片天下!
眼下的局面何其相似。
這邊的主戰場,雲圖、番薯、幻世這幾大資本正紅著眼在「老人與海」這四個中文字上瘋狂內耗、傾倒電子垃圾。
他們用龐大的算力和資源,徹底鎖死了中文語境下的搜索權重。
如果余文現在發中文版,無異於主動走進資本提前架好的絞肉機里。
既然正面戰場全是泔水,那他為什麼還要跟這幫人在國內死磕?
大洋彼岸的西海岸,科技和商業體系與這邊同樣發達,但那裡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文化背景和語言生態!
雲圖那幫資本現在正盯著中文市場瘋狂排泄,他們的IP污染算法,根本還沒觸及到英文詞條的領域。
在余文的戰略版圖裡,那片尚未被污染的英文生態圈,不就是現成的、用來執行降維打擊的「賽博農村」嗎?
更何況,《老人與海》本就是誕生在那個語系下的故事。
古巴的小漁村、墨西哥灣的暖流、高傲的大馬林魚……
用純正的英文去書寫,才能爆發出它最原汁原味的文學張力,也完美契合西海岸那邊的文化共鳴!
「余老師……」
常立人艱澀地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道:
「你認真的?直接用英文寫原版?然後……跳過國內推薦位,直接發往西海岸分區首發?!」
「沒錯。」
余文認真地點了點頭。
常立人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心頭那抹濃重的擔憂卻怎麼也散不開。
這……真的能行嗎?
東方大區和西海岸大區是完全屬於兩個不同背景的龐大分區。
兩區隔著的不只是一片大洋。
兩邊的文化底蘊、語言邏輯、社會習俗,乃至讀者的多巴胺爽點,全都是截然不同的!
那邊人從小讀的書、聽的故事、看待世界的方式,跟這邊完全是兩套東西。
別說一個東方大區的寫手了,就算是那些常年兩頭跑的雙語學者,讓他們用英文寫一本給西海岸人看的小說,能寫通順就算不錯了。
要寫好,寫到讓那邊的讀者真心認帳……常立人在這行幹了這麼久,還沒見誰辦成過。
哪怕余文在中文語境下是橫空出世的神,可當他換上那一串串全然陌生的英文字符,他真的能寫得出來、寫得好嗎?
換作網文界的任何一個旁人,常立人此時恐怕早就開始勸阻了。
但他看著輪椅上的年輕人,那些到了嘴邊的質疑和分析,便被壓在了心底。
畢竟,昨晚余文在直播間裡的表現實在太過於驚艷。
那早就不是單純的「文筆好」或者「會煽情」能概括的了。
面對這樣一個思想深邃、心性沉穩的年輕人,常立人忽然覺得,再用那些死板的商業常識和網文規律去衡量他,本身就是一件極其可笑的事。
誰也不知道,在這個二十歲年輕人的腦子裡、心裡,究竟還裝著多少動人心弦的故事,藏著怎樣波瀾壯闊的思想!
既然他敢掀翻棋盤開闢第二戰場,那便陪他瘋一把。
常立人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商業上的條條框框拋開,最後沉聲開口:
「既然要走西海岸分區,那讓卡特過來負責這邊的對接和運營!卡特本身就是那邊的人,對那邊的文化環境和推廣渠道比誰都熟,能少走不少彎路。」
「卡特?」
余文腦海中浮現出今天那個坐在客廳沙發里、留著栗色短髮、有著一雙灰藍色眼睛的西海岸區域總監。
那個為了《活著》連夜飛躍大洋,真正把書當成書來看待的純粹人。
下午兩人握手達成合作時,余文心裡還在盤算著先把《老人與海》壓一壓,等卡特幫《活著》在西海岸趟出一條路。
可誰能想到資本的無恥捧殺直接把國內的中文環境攪成了一鍋泔水,逼得他不得不提前掀翻棋盤,用英文原版直插敵後。
而這個對西海岸語言生態了如指掌、骨子裡同樣流淌著西海岸文化共鳴的卡特,無疑是這場「農村包圍城市」戰略里,最完美的執劍人。
余文當即認可地點了點頭:
「可以,就讓他來接手,下午他剛跟我聊過,確實是個懂文學也懂那邊市場的人。不過先別急著給他加擔子,讓他安心先把《活著》的英文翻譯弄完,把西海岸那邊的上架和推廣安排妥當。這兩天我寫出來,同樣需要一點時間。」
「好,全息渠道和數據隔離我親自去安排,這兩天絕對不會再有人來打擾你。」
「有什麼需要隨時聯繫我,等你消息!」常立人鄭重道。
「嘀——」
電子提示音再次響起,光粒子在剎那間如潮水般剝離、消散。
開闊考究的現代化會客室和沙發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書房裡再次恢復了原本的寂靜。
余文緩緩收回視線,重新低下頭,將雙手平穩地懸在面前那把傷痕累累的舊機械鍵盤上。
西海岸,大馬林魚,墨西哥灣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