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卡特這一下是真的沒繃住。
他端著咖啡的手僵在半空,灰藍色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錯愕的神色。
《The Old Man and the Sea》?
《老人與海》的英文翻譯?
直接用英文書名?
卡特能坐到微光西海岸大區總監的位置,當然不是反應遲鈍的人。
最初的震驚過去後,他很快就意識到了常立人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東方大區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他十分清楚。
資本為了捧殺余文,已經把《老人與海》這四個字徹底攪渾了。
卡特緩緩放下咖啡杯,語氣里的玩笑收了起來。
「常,我大概明白你們的思路了。」
「東方大區那邊已經被資本攪亂了,中文書名現在反而成了負擔。如果直接用英文版,從西海岸分區上架,至少能避開那邊的關鍵詞污染,也能讓這本書先有一個相對乾淨的起點。」
常立人沒有否認。
「是這個意思。」
「但我不太看好。」
卡特說得很直接。
常立人微微沉默。
卡特繼續道:
「我不是說余先生不行,相反,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清楚,他能寫出真正有重量的東西。」
「可《To Live》的反饋你也看到了。」
「那不是一本失敗的書,甚至在我看來,它在西海岸已經走得比預期更遠,可它依舊沒有真正跨過去,讀者承認它好,承認它特別,承認它不是AI能寫出來的東西,可最後還是會停在那句話上。」
「它不是我們的文明。」
卡特抬手指了指光幕上那條最高贊評論。
「這不是惡評。」
「這是最麻煩的地方。」
「因為他們說得很認真,也很誠實。」
常立人沒有說話。
卡特的語速不快,卻很清晰。
「如果余先生下一本依舊是一部東方語境很重的作品,那它就算避開了資本在東方大區製造的流量反噬,到了西海岸,也一樣會遇到另一堵牆。」
「而且這一次,風險可能比《To Live》更大。」
常立人皺了皺眉。
「為什麼?」
「因為西海岸讀者剛剛才看過《To Live》。」
卡特說道:
「他們對余先生的印象已經形成了。」
「東方作家,苦難敘事,舊時代文明,文化隔膜。」
「如果下一本馬上又來了,而且還是打著英文版、重點進西海岸的旗號,他們很容易產生逆反。」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換了個更直白的說法。
「簡單說,就是他們會覺得,我們剛剛才認真讀完一本『不是我們的文明』,你們怎麼又送來一本?」
這句話很難聽。
但常立人知道,卡特不是在潑冷水。
他是在說市場。
也是在說讀者。
沉默片刻後,常立人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又何嘗沒有這個擔憂。」
他看著光幕那頭的卡特,聲音低了幾分。
「《活著》能走到西海岸,已經不容易了,要再來一本,而且還是在東方大區被資本攪成這樣的情況下,我當然知道風險很大。」
卡特點了點頭。
「所以,如果只是為了避開流量反噬,我的建議是延後。」
「等東方大區那邊的污染熱度降下來,等資本那些跟風文自己爛掉,等讀者對《老人與海》這四個字的疲勞感過去,再發。」
「哪怕要走西海岸,也可以等一等。」
「至少不要撞在槍口上。」
常立人抬起眼。
「但余文老師的意思,是現在。」
卡特眉頭微皺。
常立人繼續道:
「而且,把《老人與海》改成英文版,從西海岸分區切入,也是他的想法。」
卡特頓了頓,他看著常立人,神色變得比剛才更認真。
「常,這不是中英翻譯的問題。」
「我知道。」
常立人回答得同樣認真。
卡特道:
「如果只是把書名從《老人與海》換成《The Old Man and the Sea》,把正文翻成英文,那解決不了核心問題。」
「語言能換,文化底色換不了。」
「西海岸讀者不是看不懂英文。他們看不進去的,是他們不認為那是自己的經驗。」
「《To Live》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常立人沉默了很久。
辦公室里的光幕微微閃爍,像是兩片相隔大洋的空間,被一層薄薄的數據光膜強行疊在一起。
最後,常立人緩緩說道:
「就當賭一把吧。」
卡特沒有立刻開口。
常立人繼續道:
「他能寫出《活著》這樣的書,我們能想到的問題,他不可能想不到。」
「文化隔膜,讀者反感,西海岸接受度,還有資本那邊的流量污染……這些事,他一定比我們更清楚。」
「可他還是選擇這麼做。」
「那就說明,他手裡的這本書,也許和我們想的不一樣。」
卡特聽到這裡,原本緊皺的眉頭微微鬆開了一些。
他沒有馬上被說服。
但他承認,常立人最後這句話有道理。
余文不是一個莽撞的人。
至少能寫出《活著》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讀者和文化之間那道看不見的牆。
更何況,《To Live》的西海岸反饋,常立人已經發給了他,余文肯定也看過。
在明知道「不是我們的文明」這句話已經成為西海岸最高贊評論的情況下,余文依舊要把下一本書推過來。
這件事本身,就值得卡特認真對待。
片刻後,卡特緩緩點了點頭。
「好。」
「如果這是余先生的判斷,我願意聽一聽。」
常立人神色微松。
卡特問道:
「那我什麼時候開始翻譯?」
常立人卻搖了搖頭。
「暫時還不用。」
卡特一怔。
「還不用?」
常立人說道:
「余文老師那邊還在寫,等他消息。」
說到這裡,常立人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而且,你可能還要再跑一趟東方大區。」
卡特看向他。
常立人道:
「這本書還沒正式上架,如果真要重點走西海岸分區,也許你能提前給他一些建議。」
「畢竟,你是西海岸的人。」
卡特沒有立刻拒絕。
他靠回椅背,手指輕輕摩挲著咖啡杯邊緣,目光落向窗外那片灰藍色的海。
如果《老人與海》真的要以西海岸為主要切入口,那它就不能像《To Live》那樣,原封不動地把一整片東方土地搬過來。
《活著》不能改。
那是因為《活著》的根本來就扎在東方,強行本土化只會毀掉它。
可《老人與海》不一樣。
至少從書名上看,它天然就有更強的普適空間。
老人,海。
這兩個詞可以屬於東方大洋,也可以屬於西海岸。
如果余文願意在一些細節上聽取意見,比如海岸生態、漁船結構、海上作業習慣,甚至是西海岸讀者熟悉的孤獨感和冒險精神,那麼這本書或許真的有機會走得比《To Live》更遠一點。
當然,這也只是或許。
卡特重新看向常立人。
「可以。」
他點頭道:
「如果余先生願意,我可以過去一趟。」
「但我要提前說明一點。」
常立人道:
「你說。」
卡特神情嚴肅。
「如果這本書真的要重點放在西海岸大區,就不能只是在語言上變成英文。」
「它必須有一點西海岸的味道。」
「不是把東方故事硬翻過去,而是至少要讓西海岸讀者相信,這片海,和他們有關。」
常立人聽完,慢慢點了點頭。
「我會轉告余文老師。」
卡特看著光幕,沉聲道:
「好。」
「那我等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