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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讀起書時,想起往日

2026-07-29 02:39:21 作者: 風的傳說

  其實以這個時代的技術,幾個人完全沒有必要專程跑這一趟。

  隨便找個時間打開全息會議,哪怕相隔兩個大區,也能像面對面一樣交流。

  稿件更是可以直接傳過去,幾秒鐘便能完成閱讀分析。

  但余文的作品,終究和平台上那些由AI批量生成的文字不一樣。

  《活著》已經證明,有些東西不能只看後台給出的情緒曲線,也不能交給算法先行判斷。

  更何況,這一次關係到東西兩個大區同步發行。

  常立人將兩位區域總監一併帶來,既是為了當面商量,也是微光對余文所能給出的最大尊重。

  余文沒有再多說什麼,轉動輪椅回到書房,很快將兩個版本的稿件調了出來。

  《The Old Man and the Sea》。

  《老人與海》。

  兩份稿件通過終端分別發送到三人手中。

  英文版發給卡特。

  中文版則同時發給了常立人和周成林。

  終端輕輕震動了一下。

  卡特低下頭,看見那行英文書名時,神情下意識認真了幾分。

  常立人和周成林的屏幕上,也同時出現了那簡單的四個字。

  作品簡介也和《活著》一樣簡單,只有一句話:

  【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

  三個人翻動頁面的動作同時停了一下。

  

  卡特盯著那行英文,眉頭微微皺起。

  毀滅,和失敗。

  這兩個詞平時很少有人會刻意分開。

  可放在這裡,卻像是突然有了一道清楚的界限。

  常立人輕聲將那句話念了一遍。

  周成林沒有接話,只是重新看了看那句簡介。

  他一路上都在想,這麼短的一本書,憑什麼讓兩個大區的讀者停下來。

  現在正文還沒打開,他已經在這句話上停了好幾秒。

  至少這一句,確實夠分量。

  卡特抬起頭。

  「這是書里的原句?」

  「嗯。」

  余文點了點頭。

  卡特沒有再問,低頭點開了正文。

  常立人和周成林也跟著翻了下去。

  剛才還在閒聊的三個人,不約而同地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沒有人再說話。

  他們原本只是準備先大致掃一遍。

  畢竟書只有五萬字左右,真正的發行方案還要等看完以後再談,沒有必要從一開始就讀得太細。

  可正文打開以後,三人的閱讀速度卻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

  故事的開頭簡單得出奇。

  一個老人。

  一條小船。

  連續八十四天沒有捕到魚。

  只是老人太老了,消瘦而憔悴,身上留下了許多被太陽和海風磨出來的痕跡。

  他的船帆打滿補丁,看起來像一面永遠失敗的旗幟。

  但唯獨那雙眼睛還沒有老。

  【Everything about him was old except his eyes and they were the same color as the sea and were cheerful and undefeated.】

  (他身上的一切都顯得古老,除了那雙眼睛,它們像海水一般藍,是愉快而不肯認輸的。)

  常立人看到這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簡介會寫出那句話。

  老人已經輸了八十四天。

  可讀到這裡,卻不會讓人覺得他真的輸了。

  周成林原本還在下意識觀察開篇的節奏。

  第一段能不能留住讀者,人物多久出現,衝突夠不夠明確,這些幾乎已經成了他多年的職業習慣。


  然而看著看著,那些習慣性的判斷便漸漸淡了下去。

  老人沒有遭遇誇張的羞辱,也沒有對著大海發誓要證明自己。

  他只是平靜地收拾漁具,準備在第八十五天再次出海。

  可越是平靜,越讓人忍不住繼續往下看。

  因為他似乎根本沒有想過放棄。

  卡特看得比另外兩個人更慢。

  他看的是英文原稿。

  他最先留意到的,並不是老人連續八十四天沒有捕到魚,也不是那面像「永遠失敗的旗幟」一樣的破船帆。

  而是那些散落在文字里的細節:

  漁夫、海灣、沙丁魚,還有鯊魚加工廠。

  【刮東風的時候,鯊魚加工廠隔著海灣送來一股氣味;】

  看到這句話時,卡特翻頁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那股味道,他太熟悉了。

  西海岸一些老港口附近,至今還保留著類似的加工廠。

  風向不對的時候,腥味會順著海面飄出很遠,連街邊店鋪的窗戶都要提前關上。

  資料當然也能查到加工廠。

  但很少有人會想到,那股味道會隨著風,從海灣另一頭飄到漁民身邊。

  卡特繼續往下看。

  當老人的名字第一次出現時,他的眉梢輕輕動了一下。

  【「Santiago,」the boy said.】

  (「聖地亞哥,」孩子說。)

  這確實是一個很符合西海岸背景的名字。

  不過,也僅此而已。

  既然決定寫西海岸的故事,給人物取一個當地常見的名字,是最簡單不過的取巧。

  就像那些東方大區批量生成的異域小說,只要塞進幾個拗口的人名,再配上一座教堂和一杯咖啡,就敢聲稱自己擁有純正的西海岸風情。

  名字對了,不代表生活也對了。

  可緊接著,老人和孩子的一段對話,讓卡特的目光停住了。

  【「Can I go out to get sardines for you for tomorrow?」】

  (「要我去弄點沙丁魚來給你明天用嗎?」)

  【「No.Go and play baseball.I can still row and Rogelio will throw the net.」】

  (「不。打棒球去吧。我划船還行,羅赫略會給我撒網的。」)

  棒球。

  卡特盯著那個詞,心臟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這不是為了證明故事發生在西海岸,才被生硬塞進去的裝飾。

  老人說得十分的自然。

  在他的生活里,孩子去打棒球,就和漁夫出海、雜貨鋪賒帳一樣尋常,根本不需要解釋。

  卡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那時老爸總會在傍晚打開終端,關注當天的棒球聯賽。

  家裡的牆上貼過球隊海報,柜子里還放著一隻已經掉了皮的舊手套。

  雖然如今棒球的熱度已經被橄欖球和籃球超過去,可在他們父輩年輕的時候,那項運動就風靡整個西海岸,統治了近百年。

  那時候,所有人默認棒球是西海岸第一運動,橄欖球、籃球完全無法抗衡。

  幾乎每個街區的孩子,都能隨口說出幾支球隊的名字。

  卡特的坐姿不知不覺向前傾了幾分。

  隨後,更多熟悉的東西開始出現。

  老人和孩子談論棒球聯賽,談論那些早已融進當地生活的球隊和球星;

  他們經過雜貨鋪,談起賒來的食物、彩票還有啤酒,像所有生活拮据、卻依舊會偶爾盼著好運降臨的普通人一樣。

  再往後,是那頓並不豐盛的晚餐。

  【「Black beans and rice,fried bananas,and some stew.」】


  (「黑豆飯、油炸香蕉,還有些純菜。」)

  卡特看到這裡,已經徹底忘記自己原本是抱著審視稿件的態度來的。

  這些東西太小了。

  小到任何一項單獨拿出來,都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考據。

  可它們放在一起,卻組成了一種無法偽造的生活。

  就像要形容一個人多此一舉,東方大區的人可能會說「脫褲子放屁」,而西海岸的人卻習慣說「在培根上抹黃油」。

  你可以查到這句話的意思,也可以把它準確翻譯出來。

  但只有真正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才知道它該在什麼時候被說出口,又該用什麼樣的語氣說出來。

  眼前這部小說正是如此。

  余文沒有刻意強調這是西海岸。

  沒有大段描寫當地文化,也沒有恨不得每隔幾行便拋出一個異域名詞。

  可海風、食物、棒球、雜貨鋪和漁民說話的方式,全都自然而然地長在故事裡。

  仿佛寫下這些文字的人,真的曾坐在港口邊,看著漁船在天亮以前駛出去。

  甚至曾經親手摸過那些被鹽和太陽曬硬的繩索。

  卡特越看越慢,也越看越深。

  他偶爾停下來,並不是發現了什麼錯誤,而是某個過於熟悉的細節,突然勾起了他自己的記憶。

  等他回過神時,已經讀了幾千字。

  客廳里的聲音、桌上的茶水,甚至坐在不遠處的常立人和周成林,都已經被他忘在了腦後。

  他的眼前只剩下那片海,那個小男孩。

  以及那個名叫聖地亞哥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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