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兩邊的沙發上,周成林和常立人也停下了滑動的屏幕。
周成林看著最後一行中文字符。
【在大路那邊的窩棚里,老人正臉朝下睡著。孩子坐在他旁邊守著他。老人正夢見獅子。】
他的視線停在最後一句話上,停留了很久。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東方大區人,周成林沒有見過西海岸的鯊魚加工廠,沒聞過海灣吹來的腥風,也不愛看那些棒球聯賽,他甚至都沒搞懂棒球的規則。
那些地名、風俗,在他眼裡只是一些陌生的名詞。
他讀不到卡特那種融進骨血里的故土共鳴。
但當他看到老人把刀子綁在船槳上,一刀一刀扎進鯊魚的眼睛;
看到老人舉著折斷的舵把,用血肉模糊的雙手砸向黑夜裡的海水時。
某種跨越了地域的東西,直接洞穿了周成林十幾年的從業經驗。
他來之前,腦子裡裝滿了東方大區那些密密麻麻的跟風作。
系統捕魚、機甲漁船、深海巨獸、龍王贅婿……
那些書里有著最刺激的感官體驗,有著最精準的打臉節奏,每一章都在計算著怎麼讓讀者獲得短暫的快感。
他原本還在想,余文要怎麼在開篇用更強烈的爽點把那些跟風作壓下去。
現在,他看著屏幕上那副巨大的馬林魚白骨。
老人拼了性命,什麼都沒帶回來。
可周成林只覺得胸口像是塞進了一塊堅硬的礁石,沉甸甸地。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電子菸,沒有抽,只是捏在指尖,無意識地來迴轉動。
塑料外殼在手指間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
指尖的電子菸停住了。
那些原本被他視為大敵、占據了東方大區各大榜單的同名作品,此刻在他腦海里變得無比滑稽。
就像是一群穿著五顏六色戲服的小丑,在真正的海嘯面前賣弄跟頭。
周成林低下頭,目光掃過光幕側邊的分屏窗口。
那裡還掛著他來時正在看的《東方大區跟風數據統計》。
一條條紅綠交錯的流量曲線在跳動,帶「系統」、「修仙」、「金手指」的書名密密麻麻擠在一起。
他伸出手指,在右上角點了一下。
頁面關閉,跳動的光影消失。
光幕上重新回到那頁黑底白字,回到那副綁在船舷邊的巨大白骨。
常立人坐在主位上,靠著沙發軟墊。
他是看著《活著》怎麼一步步席捲全網的。
他知道福貴是怎麼在歷史的車輪下,把頭低進泥土裡,承受住所有的苦難。
那是東方大區最深沉的底色,是忍耐,是承受,是堅韌不拔。
而眼前的聖地亞哥。
常立人的腦海里浮現出老人舉起魚叉的畫面。
不躲避,不忍耐。
流著血,抽著筋,把手裡的木棍砸向水裡的鯊魚。
一本是黃土地上的老牛。
一本是墨西哥灣流里的獅子。
方向截然相反。
但常立人很清楚,這兩本書放在天平的兩端,指針不會有任何偏斜。
它們的重量是一樣的。
常立人的目光往下移動,落在余文的手上。
那雙手正安靜地搭在輪椅扶手上。
不久前,這雙手敲出了一個在泥土裡埋葬了所有親人的老農。
現在,這雙手又敲出了一個在深夜大洋里把鯊魚腦袋砸爛的老漁夫。
公寓裡運行著中城區最頂尖的恆溫系統,沒有一絲風。
但常立人卻分明感覺到,有一股夾雜著粗鹽和血腥味的氣流,正從那台老舊的機械鍵盤縫隙里往外溢。
常立人鬆開交叉的雙手,端起面前的茶杯。
茶水已經徹底涼透了,表面浮著一層極薄的茶油。
他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
他放下茶杯,目光轉向卡特,又轉向周成林。
卡特維持著扯開領帶的姿勢。
周成林手裡捏著電子菸,看著余文,一言不發。
沒有人說話。
寬敞的客廳里,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發出極其微弱的輕響。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安靜地鋪在淺色的木紋地板上。
三位在微光文學手握重權、決定著無數作品生死的高管。
在此刻陷入了沉默。
……
陽光從落地窗外移進來半寸。
常立人放下手裡的茶杯,瓷底碰在木質杯墊上,發出一聲輕響。
這聲音打破了客廳里的安靜。
周成林停下了轉動電子菸的手指,轉頭看向對面的卡特。
常立人的目光也跟著移了過去。
他們兩人讀懂了那條馬林魚的重量,也看到了這位老人的硬骨頭,但要論這東西到底能不能砸穿西海岸那堵文化的高牆,坐在對面的卡特,才是最有發言權的人。
「卡特。」
周成林開口道:「你覺得怎麼樣?」
常立人沒有出聲,只把視線停在卡特臉上。
卡特保持著身體前傾的姿勢。
聽到周成林的聲音,他的脖子沒有轉動,視線也沒有從輪椅上挪開半分。
他抬起手,手指插進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里,用力向後抓了一把。
栗色的髮絲散亂下來,搭在額頭前。
他沒有回答周成林的問題。
而是看著坐在輪椅上的余文:
「余老師。」
卡特的聲音透著幾分沙啞。
「你是不是……」
他停頓了一下,問出了一個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問題:
「在西海岸長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