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立人和周成林聽到這個問題,都沒有立刻接話。
兩人對視了一眼。
卡特作為西海岸大區的總監,平日裡看稿極挑剔,尤其不喜歡那些東方創作者對西海岸文化的生硬模仿。
可現在,他讀完之後,沒有先談市場,也沒有先談翻譯,而是問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這已經足夠說明很多事。
至少在卡特眼裡,余文的《老人與海》已經不是什麼「考據精準」或者「文筆流暢」了。
它讓他一時分不清,這到底是一個東方年輕人寫出來的故事,還是某個真正熟悉西海岸老港口的人留下的文字。
這是真正寫到了他的心坎里去。
周成林低頭笑了一下,把手裡的電子菸重新揣回口袋。
他心裡原本關於東方大區跟風作品的那點擔憂,也跟著淡了不少。
常立人放鬆了些,嘴角微微動了動。
客廳里的氣氛終於不再像剛才那樣沉。
常立人拿起茶几上的杯子,看向仍有些出神的卡特:
「卡特,你應該看一下余文老師那晚的直播回放。」
卡特愣了一下,轉頭看向他。
「之前《活著》在東方大區爆火的時候,全網都在質疑那不是余老師的作品,鬧得沸沸揚揚。」
常立人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理由和你現在的疑問差不多。」
「所有人都覺得,一個從小在第七貧民窟地下室里長大的年輕人,沒見過舊時代的黃土地,也沒經歷過那種苦難,怎麼可能寫得那麼真實?」
「現在,你問出了差不多的問題。」
聽完常立人的話,余文笑著搖了搖頭。
「沒有。」
「在搬到中城區之前,我連第七貧民窟都沒有離開過。」
「更別說跨越半個地球去西海岸了。」
聽到這句親口確認,卡特沉默了幾秒。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靠回沙發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在強行消化這種完全不講道理的文學天賦。
「God……」
「不可思議。」
卡特再抬起眼時,視線里除了敬畏,還多了一份對純粹才華的嘆服:
「余老師,我無意冒犯,只是……我很難想像,一個從來沒見過那片海的人,是怎麼把那種屬於灣流上的水汽、還有漁民在深夜面對海浪時的孤獨感,寫得這麼傳神的,西海岸那些用AI跑了十幾年海洋數據的作者,寫出來的海,都像是一張精密的電子表格,而你的海……」
卡特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它是會讓人覺得冷,覺得有鹽巴拍在臉上的。」
余文看著卡特那雙因為閱讀而泛起一些血絲的灰藍色眼睛,微微笑了一下。
「人類的孤獨感和面對死局時的硬氣,在什麼地方都是一樣的,第七貧民窟的地下室很小,沒有海,但有時候,看著外面的合金牆壁,或者是等第二天的救濟糧,那種感覺其實和連續八十四天沒打到魚的漁夫,沒有什麼區別。」
余文頓了頓,語氣輕和繼續道:「文明和地名會變,但人骨子裡的東西不會變,真正能打動人的,從來都不是那些只有當地人才知道的風景,而是人在那些風景里,是怎麼活下去的。」
「我明白了。」
卡特將那些不解和震撼壓回心底,屬於大區總監的專業和果決重新回到了眼睛裡。
「余老師,西海岸的發行不需要任何翻譯,更不需要所謂的『文化適配』,這份英文稿子,改一個詞都是多餘。」
旁邊的周成林聽罷,把手裡的電子菸放在了茶几上。
沒發出多大響聲,但態度很明白。
「老常,」
周成林看向常立人,「東方區這邊,直接上吧,不用避風頭了。」
「那些系統捕魚的跟風作不管了?」常立人看了他一眼。
周成林扯了扯嘴角:「之前怕被那些工業流水線倒了胃口,是因為以為大家都在同一個池子裡,但現在看,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東西。」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副馬林魚的白骨:「這本書上架,那些跟風作連當墊腳石都不配,直接空降首頁全息大推,書名就叫《老人與海》,連個前綴都不用加,後綴詞更是多餘,讓他們看看什麼才是真東西。」
卡特點頭附和:「西海岸同步,《The Old Man and the Sea》,純英文稿直發,我會去推平本地榜單的障礙,不用走跨區譯介,按本土重點作品去排推薦,權重拉到最高!」
常立人聽著兩位大區負責人的表態,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輪椅上那個始終沒什麼明顯情緒波動的年輕人。
站起身,理了理西裝的下擺。
作為微光文學的掌舵人,他看著兩位總監,做了最後的定調。
「那就明天。」
「今晚預熱,清出兩大區的核心推薦位,把首發準備好。」
「東西兩區,雙語同步首發。」
……
三人鄭重地向著這個二十出頭、坐在輪椅上的年輕人道別。
余文看著投影上停在最後一行的文字,心裡忽然生出一點很淡的恍惚。
他們以為這是一本剛剛誕生的新書。
以為這是余文坐在這間書房裡,敲出來的又一個奇蹟。
可余文心裡清楚。
真正厲害的,從來不是他。
是那個年輕時奔赴一戰前線、在炮火和血肉里見過死亡的海明威。
是那個後來又穿過西班牙內戰和二戰硝煙,見過人類最體面也最殘酷一面的海明威。
是那個在古巴海邊生活多年,熟悉海、魚、酒、傷病、失敗和沉默的海明威。
更是那個曾經被整個文壇質疑才華枯竭,被評論界幾乎宣判創作生涯已經結束,卻仍然用一部兩萬多詞的中篇小說,把所有質疑重新駁斥回去的海明威。
《老人與海》寫的是聖地亞哥。
可那條拖著小船遠離海岸的大魚,又何嘗不是海明威自己面對的命運。
才華、衰老、病痛、失敗、批評、昔日榮光的反噬。
這些東西全都像釣索一樣勒在他的肩背上。
所以老人握住的那根線,才會那麼沉。
沉到不像是在拉一條魚。
更像是在拉住一個人最後不肯塌下去的尊嚴。
余文知道,在原來的世界裡,這本書出版後曾經造成過怎樣的轟動。
《生活》雜誌整期刊出全文,短短兩天賣出數百萬份。
單行本迅速登上暢銷榜。
普通讀者、漁民、軍人、知識分子,都在談論那個一無所獲卻沒有被打敗的老人。
那些曾經嘲諷海明威已經寫不出東西的人,也不得不重新承認,他依舊是那個海明威。
後來,它拿下普利茲。
再後來,諾貝爾文學獎的頒獎理由里,也特別提到了這部作品所展現出的敘事藝術。
余文只是把這本書帶到了這個世界。
那些極簡的句子,那些被壓到幾乎看不見的疼痛,那句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真正屬於那個被戰爭、海風、酒精、傷病、掌聲和質疑反覆打磨過的男人。
屬於海明威。
也正因為如此,它才不會因為換了一個世界,就失去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