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懸浮車裡,卡特一直沒有完全安靜下來。
他靠在座椅上,領帶松著,眼睛還停在《The Old Man and the Sea》的某一頁。
常立人原本以為他是在重新核對英文原稿。
結果過了片刻,卡特忽然低聲笑了一下。
「余老師最神奇的地方……」
周成林抬頭看了他一眼。
卡特指了指屏幕。
「是他寫出來的那些話,太像本地人隨口說的了。」
「比如?」
周成林問。
「比如salao。」
卡特說道。
「倒霉,晦氣,背運。」
「但它不是普通的倒霉。」
「老人八十四天沒有捕到魚,別人說他salao,那種感覺不是在陳述事實,是帶著一點同情,一點避諱,還有一點街坊鄰居式的調侃。」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這種詞,你查字典能查到意思。」
「但你不知道它該用在什麼地方,該什麼時候說。」
周成林若有所思。
卡特繼續道:
「還有那個八十五。」
「男孩說八十五是個幸運數字,想去買一張尾號八十五的彩票。」
「這不只是寫一個數字。」
「老港口那些人就是這樣。」
「今天出海沒魚,明天還要出海。」
「手裡沒錢,也會想買彩票。」
「明知道日子不講道理,可還是願意相信某個數字會帶來一點好運。」
周成林點了點頭。
「這倒是和東方大區有點像。」
「我們這邊也講數字。」
「對。」
卡特看向他。
「但講法不一樣。」
「你們東方大區講數字,很多時候是圖個吉利,圖個順。」
「這裡的八十五,更像窮人給自己找的一個小台階。」
「不是因為他真的相信。」
「是因為不信的話,第二天就太難過了。」
車裡安靜了一瞬。
卡特又翻了一頁。
「還有捕魚那套話。」
「線放多深,餌怎麼掛,沙丁魚怎麼穿,哪根線該沉到多少英尋。」
「這些地方余文沒有解釋。」
「他不解釋,才像真的。」
周成林笑了笑。
「解釋了反而像教程?」
「沒錯。」
卡特說道。
「真正靠海吃飯的人,不會一邊幹活一邊給你科普。」
「他只會說,線在這個深度,魚會從這個方向來。」
「他說得越平淡,越像幹了一輩子。」
常立人從前排回頭看了他一眼。
卡特卻已經停不下來了。
「還有他們說海。」
「老人把海當成la mar。」
「不是el mar。」
周成林聽不懂西語,只是看著他。
卡特解釋道:
「同樣是海,叫法不一樣。」
「有些人把海當成對手,當成要征服的東西。」
「但老漁民會用更親近的說法。」
「像女人,像老朋友,像一個會給你飯吃、也會隨時翻臉的東西。」
他看著屏幕,聲音低了些。
「這個地方如果寫錯,西海岸讀者一眼就會覺得假。」
周成林這才真正皺了下眉。
這些東西,他讀中文時不是完全沒感覺。
但卡特說完,他才意識到,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詞,其實都帶著門檻。
卡特又說道:
「棒球也是。」
「前面你們都看到了,我就不重複了。」
「但真正妙的是,老人提到那些球員時,不像粉絲在介紹偶像。」
「更像幾個窮漁民坐在棚子裡,一邊喝東西,一邊嘴硬。」
「今天沒魚,也能聊揚基。」
「自己手氣爛到家,還能拿球星的傷病開玩笑。」
「那種市井調侃,很西海岸。」
周成林聽到這裡,忍不住問:
「這些本地俚語,如果換成更標準的英文,會不會更利於傳播?」
卡特立刻搖頭。
「不。」
他說得很快,隨後又壓住語氣。
「那些不標準的地方,恰恰更加接地氣。」
「就像你們東方大區寫鄉下老人說話,如果每一句都改成標準書面語,意思是清楚了,卻也沒親切感了。」
周成林聽明白了。
就像一個人撐不住時說:我不行了。
在他們那更接地氣的說法則是:俺不中嘞。
卡特仍舊有些意猶未盡。
「可惜你們不懂。」
……
常立人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
客廳里燈光柔和。
常言道正盤腿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本童話書,手裡還捏著一塊咬了一半的水果乾。
聽見玄關處的動靜,他立刻抬起頭。
「爸。」
常立人換鞋的動作一頓。
「嗯?」
常言道盯著他看了兩秒,像是已經掌握了什麼重要情報。
「你今天是不是去餘音家了?」
常立人笑了。
「是啊,怎麼了?」
常言道把手裡的書合上,身體往前挪了挪。
「是不是去看《老人與海》的故事?」
常立人走進客廳,在沙發另一側坐下。
「消息挺靈。」
「那當然。」
常言道揚了揚下巴。
「我可是有朋友的人。」
常立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常言道沒理會他的笑,繼續問道:
「那《老人與海》到底講什麼?」
常立人想了想,說道:
「講一個老人,獨自出海捕魚。」
「他很多天沒有捕到魚了,但還是去了很遠的海上。」
「後來,他釣到了一條很大的魚。」
常言道原本還聽得認真。
聽到這裡,眉毛卻慢慢皺了起來。
「又是老人啊?」
常立人看向他。
「怎麼了?《老人與海》當然寫老人。」
常言道有些失望地靠回沙發。
「余老師怎麼老寫老人。」
「《活著》也是老人。」
「現在《老人與海》還是老人。」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邊那本童話書,小聲嘀咕道:
「他怎麼不寫《小王子》那種故事了?」
「我覺得那種也很好啊。」
「星球,玫瑰,狐狸,還有小王子。」
他說到這裡,語氣明顯認真了些。
「那才是屬於小孩子的故事。」
常立人聽得好笑。
「你不是說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嗎?」
常言道立刻抬頭。
「我不是小孩子。」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但我可以欣賞屬於小孩子的高級文學。」
常立人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常言道有點不滿地看著他。
「你笑什麼?」
「沒什麼。」
常立人擺了擺手。
「那下次我帶你過去,你自己問問他。」
「問問余老師,什麼時候再寫一個小王子那樣的故事。」
常言道卻一臉不以為然。
「老爸。」
他坐直身體,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自信。
「我可不需要靠你。」
常立人挑眉。
「哦?」
常言道認真說道:
「餘音是我好朋友。」
「我要去可以自己去。」
這時,樓梯方向傳來一道帶笑的聲音。
「是嗎?」
常言道的母親從樓上走下來,手裡還拿著一件剛疊好的外套。
她看了兒子一眼,笑意更深。
「聽管家說,你上次還送了人家一朵玫瑰?」
常言道臉上沒有半點不好意思。
他把手裡的水果乾放回盤子裡,神色坦然得像是在宣布希麼重大原則。
「這是屬於我們六零後的浪漫。」
常立人剛端起水杯,差點被這句話嗆到。
常言道的母親也笑出了聲。
常言道卻很淡定。
他重新拿起那本童話書,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
「你們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