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釣線割開了老人的右手。
他跪在船板上，將受傷的手浸進海水裡，看著鮮血在水中慢慢散開。
為了保持體力，他又不得不吃下沒有鹽、也沒有酸橙的生魚肉。
老人忍著腥味咀嚼，又念叨了一句：
【「I wish the boy were here.」】
（「真希望男孩在這裡。」）
男孩若是在，或許會替他處理好食物，會記得帶鹽，也會幫他照看那隻越來越不聽使喚的手。
可不久以後，老人的左手也抽筋了。
五根手指像鷹爪一樣僵硬地蜷縮起來，怎麼也無法張開。
老人只能斥責它，哄勸它，把更多重量重新壓回早已受傷的右手。
這時候，他想念男孩，已經很難說只是因為需要幫助。
海上沒有第二條船。
也沒有第二個人能聽見他說話。
那句「真希望男孩在這裡」，在書中一次次出現，起初像是老漁夫對幫手的需要，後來卻漸漸顯出了另一層意思。
他想讓男孩陪在身邊。
想讓那個始終相信他的人知道，他正在經歷什麼。
也想在疼痛、疲憊和無邊無際的海水之間，至少有一個人能聽他說上一句話。
……
沒有人可以說話，他便開始和自己的手說話，和飛過小船的鳥說話，也和水下那條始終沒有露面的魚說話。
他稱它為兄弟。
敬佩它的力量，也讚美它在深海中的從容。
可他依舊決定殺死它。
老人沒有痛恨魚。
魚也沒有做錯什麼。
他們只是被同一根釣線拴在海上。
一個不願放棄自己等待了八十四天的證明。
另一個則在拼盡全力活下去。
作品頁面上的在線人數還在不斷上漲。
實時評論的數量卻比剛開書時少了大半。
沒有人離開。
閱讀停留時間和翻頁率反而一路攀升。
段評區又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直到那條魚第一次躍出海面。
龐大的銀白色身軀破開海水。
紫色條紋在陽光下閃過，尖銳的長吻指向天空，整條魚甚至比老人的小船還要長。
評論區瞬間出現了一片驚嘆。
【ID海釣空軍王】：這麼大？！
【ID舊時代魚類圖鑑】：大馬林魚，長度已經超過船了。
【ID狂暴機械臂】：難怪老人拉不上來，他這是給自己釣了一條船。
大魚很快重新落入海中。
這短暫的一眼，沒有讓事情變得輕鬆。
反而讓讀者真正看清了老人面對的是什麼。
一個雙手流血、體力即將耗盡的老人。
一條比小船還要龐大的馬林魚。
他們已經在這片沒有旁人的海面上，彼此消耗了幾天幾夜。
太陽再次向海面落去。
老人望著水下那道巨大的影子，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一場比賽。
那時的他還年輕。
在卡薩布蘭卡的一家酒館裡，他曾和一個來自西恩富戈斯、號稱碼頭上最強壯的黑人掰手腕。
兩個人把手肘抵在桌上，從星期日上午一直僵持到星期一清晨。
圍觀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裁判也輪流休息。
他們的手臂始終沒有倒下，指甲下面卻都滲出了血。
有人提出平局。
老人沒有答應。
最後，他將對方的手一點點壓向桌面。
從那以後，人們開始叫他——
冠軍。
El Campeón。
這段突如其來的回憶，讓不少讀者怔了一下。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意識到。
眼前這個雙手流血、左手甚至會突然抽筋的老人，年輕時也曾是碼頭上公認的強者。
可那場比賽最值得老人記住的，並不是年輕時擁有多大的力氣。
而是兩個人整整僵持了一天一夜，他始終沒有先把手放下。
眼下也是一樣。
他的身體早已不如當年。
可那個被人稱作「冠軍」的人，並沒有從他的身體裡消失。
【ID舊拳館守夜人】：原來這不是他第一次和一個比自己更強壯的對手耗到最後。
評論很快沉了下去。
因為老人已經重新握緊釣線。
過去的勝利並不能替他制服眼前這條魚。
這一次仍然要從頭證明。
魚終於開始疲憊，圍繞著小船緩慢打轉。
老人則趁著每一次靠近，一點點收回釣線。
一圈。
又一圈。
大魚逐漸靠近。
老人眼前卻開始發黑，雙腿也在不斷顫抖。
他幾次將魚拉到船邊，又幾次因為力氣不足，眼睜睜看著它重新游遠。
段評區里已經沒有人催促。
讀者們只是跟著老人，等待下一圈。
老人再次想到了男孩。
要是男孩在這裡就好了。
他希望男孩能看見這條魚。
看見自己沒有被連續八十四天的失敗擊垮。
也看見一個已經老去的漁夫，依然能夠駛向遠海，找到一條真正的大魚。
又是一圈。
大馬林魚終於靠近船邊。
老人抓起魚叉，將身體裡最後的力量全部壓了下去。
魚叉刺進魚身。
大馬林魚猛地躍出水面。
龐大的身體幾乎遮住小船上方的陽光。
隨後，它重重落入海中。
鮮血在湛藍色的水面上緩緩擴散。
大魚翻過身體。
銀白色的腹部朝向天空，身上的紫色條紋也一點點褪去。
老人終於捕到了它。
壓抑許久的評論區瞬間沸騰。
【ID深海龍王贅婿】：拿下！
【ID專業海釣三十年】：一個人，一條小船，他真的做到了！
【ID新人報導】：回去以後，港口那些人不得全看傻了？
【ID一秒十萬字】：後面應該就是賣魚、領獎、恢復名譽了吧？五萬字果然也夠寫。
老人將馬林魚綁在船側，升起船帆，開始返航。
魚太大，根本裝不進小船。
從遠處看去，銀白色的大魚貼著船身，仿佛另一條船正與老人並排行駛。
有人開始估算魚的價值。
有人已經想像老人回港時會得到怎樣的歡迎。
還有人認為，故事到這裡已經擁有了最合適的結局。
只有少讀者看著依舊剩餘的頁數，隱隱覺得不對。
大馬林魚的血正在流入海中。
紅色的痕跡順著洋流，在小船後方拖出很遠。
很快，平靜的海面上出現了一片黑色的背鰭。
它沿著血腥味，筆直地朝小船追了過來。
評論區裡的歡呼驟然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