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簡介刷屏後，新的評論不斷出現：
【ID三十七歲正當年】：人到中年成中登，老了成老登，可我看完以後，怎麼都覺得這個老人一點也不登。
【ID下城義體維修工】：魚叉沒了用刀，刀沒了用棍子，跟我修這條破機械腿差不多，零件停產了就自己磨，能走一天算一天。
【ID中城失業第六天】：昨天公司裁員，十二年工齡換來一封自動生成的告別信，我一直覺得那十二年全餵了狗，現在看著那副魚骨，突然又覺得，它至少證明我真的在那裡撐過十二年。
【ID上城證券分析員】：從收益率來看，這次出海徹底失敗，從人的角度來看，我卻沒有資格用失敗兩個字概括他。
【ID凌晨貨運軌道】：以前總有人跟我說，努力就會有回報，我現在才明白，不一定有。可沒有回報，也不能說明努力過的人很可笑。
【ID第七碼頭搬運工】：老人不是不知道鯊魚會繼續來，他只是手裡還有東西，所以繼續打，這一下一下真把我看麻了。
【ID上城區舊姓氏】：我們從小被教導，失敗應當被隱藏，軟弱不值得展示，老人卻可以承認自己被打敗，同時依然保有尊嚴，或許承認失敗，本身就需要勇氣。
【ID垃圾場淘金客】：魚肉被吃完了，骨頭還在，錢沒了，獎賞沒了，別人甚至不知道發生過什麼，可做過就是做過，誰也不能說沒有。
【ID自動礦井夜班工】：我以前覺得「不能被打敗」就是永遠硬撐，死也不能說自己輸了，現在才知道，它是可以輸，可以累，可以躺下，但不能因為這一次沒帶回東西，就覺得自己這輩子一文不值。
【ID十七碼電梯管理員】：世界不會因為你受過苦就理解你，也不會因為你拼過命就補償你，可你仍然可以決定，下一次背鰭出現時，要不要站起來。
【ID中城全職母親】：男孩看見老人手上的傷就哭了，他沒有問魚賣了多少錢，原來真正關心你的人，先看到的不是你帶回了什麼，而是你為了回來受了多少傷。
【ID剛成年不想上班】：說實話，我還沒完全看懂，但我希望等我變成老登的時候，也能像他一樣。
這條評論下面，很快多出了數百條回復。
有人笑他想得太遠。
有人說自己早已到了老人的年紀。
也有人沉默地翻開通訊錄，將作品連結發給了那個很久沒有聯繫的人。
下城區狹窄的合租房裡，有剛結束夜班的工人坐在床沿，盯著那副魚骨出神。
中城區尚未熄燈的辦公樓內，有人第一次沒有立即關閉那封裁員通知。
上城區懸在雲層之上的住宅里，也有人摘下神經接入設備，獨自坐在落地窗前，看著腳下永不熄滅的城市燈光。
他們生活在不同的高度。
擁有不同的身體、工作和命運。
有些人一生沒有見過真正的大海。
可這一晚，他們都看見了那條拖在小船旁邊的白色魚骨。
看見一個人付出一切，最後沒能帶回任何可以兌換成金錢的東西。
也看見他扛起桅杆，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站起來。
越來越多評論開始重複作品簡介中的那句話。
起初只是零星幾條。
隨後是幾百條。
幾千條。
幾萬條。
不同身份、不同城區的帳號不斷加入其中，直到整片書評區都被同一句話徹底淹沒。
……
《老人與海》正式完結後的第一個小時，微光文學總部的後台曲線便出現了異常。
最先爆發的並不是西海岸大區。
而是東方大區。
常立人站在數據牆前，看著那條幾乎垂直上升的曲線，許久沒有說話。
這和他們之前的預想完全不同。
當初決定讓中英文版本同時上線，就是為了儘量避開東方大區資本帶來的流量干擾，讓西海岸讀者在不受外界口碑影響的情況下，率先判斷這部作品。
按照原本的推演，《老人與海》應該先在西海岸引起反響。
那片海、那座港口、那些漁民的生活，本就屬於那裡。
等西海岸完成第一輪口碑發酵，再反向傳回東方大區。
可實際情況恰好相反。
《老人與海》只有五萬多字。
余化十又剛剛憑藉《活著》，在東方大區積累了數百萬名讀者。
第一批進入作品頁面的人，很快便讀到了結尾。
作品上線四十分鐘，東方大區的閱讀人數已經突破數百萬。
西海岸雖然同樣獲得了首頁推薦，實時數據卻只有東方大區的十分之一。
不是推薦位沒有效果。
而是對那裡的大部分讀者而言，「余化十」仍然只是一個陌生的東方名字。
很多人看見《The Old Man and the Sea》的書名，只以為這又是一本追趕近期潮流的海洋題材作品。
有人點開簡介。
有人加入書架。
真正立刻開始閱讀的人，卻沒有多少。
於是，最初一個小時裡，東方大區的數據幾乎一騎絕塵。
可那些讀完的人並沒有馬上離開。
他們仍然停留在作品頁面。
有人盯著那副只剩脊骨的大馬林魚。
有人反覆翻看男孩發現老人雙手傷痕的段落。
還有人停在最後幾名遊客錯認魚骨的地方，許久沒有繼續滑動。
……
這片海距離東方大區無比遙遠。
這裡的讀者未必出過海，也未必握過釣線。
可他們仍然明白老人為什麼在第八十五天繼續出海。
也明白為什麼魚叉丟失以後，他還要拿起刀；刀折斷以後，還要拿起短棍和舵柄。
東方大區的討論熱度很快衝上星網首頁。
隨後，越來越多讀者想到了同一個問題。
西海岸的人讀到這本書時，會是什麼反應？
他們會不會覺得聖地亞哥親切？
會不會想起自己的父親、祖父，或者某個曾經坐在港口邊的老人？
他們看到大魚只剩骨架時，又會說些什麼？
【ID東區維修工】：我現在特別想看西海岸的人讀到這本書是什麼表情。
【ID跨區吃瓜第一人】：我們已經看完了，現在就想知道他們讀到最後會是什麼反應。
【ID舊城公交司機】：我們只能看出這個老人寫得真，他們應該能看出，他到底有多像自己身邊的人。
【ID中城文化觀察員】：有沒有正在讀這本書的西海岸主播？最好是第一次看，別提前搜書評。
【ID下城網絡遊民】：我猜他們開頭會質疑，中間會嘴硬，最後就不說話了。
【ID凌晨四點還在加班】：別劇透魚骨，把人叫進去就行。
【ID純愛戰神】：我只想知道，他們看到男孩哭的時候會不會也繃不住。
【ID老人與牛受害者】：老漁民、碼頭工、球迷，全都叫他們讀讀看。
於是，大批東方帳號成群結隊地湧向了西海岸大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