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岸大區。
星網全息平台，百萬人氣主播道格拉斯正靠在昂貴的定製電競椅上，百無聊賴地劃拉著面前閃爍著幽藍光芒的光幕。
「好了夥計們，又到了每周最無聊的『新書掃雷』環節。」
道格拉斯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合成啤酒，打了個酒嗝，語氣裡帶著幾分駕輕就熟的嘲弄：
「讓我看看本周的AI文學流水線，又給咱們這群可憐的讀者造了什麼工業垃圾……機甲狂鯊？深海義體？改造人稱霸四大洋？Oh my工地，這幫資本公司就不能讓他們的代碼整點新鮮的玩意兒嗎？」
就在他準備點開排在星網熱度榜首的一本本地大作時，直播間的彈幕池突然詭異地卡頓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網絡延遲，而是底層數據流瞬間過載造成的滯澀。
緊接著，密密麻麻的彈幕像決堤的瀑布一樣，以一種極其狂暴的姿態刷了下來。
【The Old Man and the Sea】
【The Old Man and the Sea！】
【The Old Man and the Sea！！】
……
【主播，評一下這本。】
【安靜看，不劇透，我們就觀察觀察。】
道格拉斯愣了一下，手裡還舉著那罐啤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光幕。
他看著那些清一色帶著「東方大區」IP前綴的帳號，像是不速之客般占領了他的直播間，眉頭高高挑起，滿臉的不可思議：
「《The Old Man and the Sea》？《老人與海》？作者……余化十？」
「What the hell？」
道格拉斯沒忍住，直接「噗」地一聲笑出了聲，連啤酒沫都噴在了桌子上。
他攤開雙手，對著鏡頭做了一個極其誇張的無奈表情：
「Come on,bro，你們是認真的嗎？」
「那個寫《活著》的東方土著，跨區發了一本西海岸背景的書？你們大半夜來我的直播間，甚至搞得我的伺服器差點宕機，就是為了讓我看一個可能連海浪長什麼樣都沒見過的東方人，怎麼用拙劣的翻譯軟體，給咱們湊出一本退休養老Vlog？」
直播間裡原本正在掛機的西海岸水友們，一聽這跨度極大的樂子，瞬間全都精神了，跟著主播瘋狂起鬨：
【《老頭和海》？老天，光聽這書名，我已經聞到那股子在養老院裡發霉的土味了。】
【東方人寫我們西海岸的捕魚生活？別逗了，他分得清灣流和近海的含鹽量嗎？估計又是一堆機翻加州地名，然後讓老頭用「東方功夫」去打塑料鯊魚。】
【我賭十個星幣，老頭出海前腦子裡絕對會響過一個聲音：「叮！恭喜宿主綁定『最強海王系統』，新手禮包發放：一把發光的鈦合金魚叉！」】
【對對對！那條大魚肯定有八千米長，然後老頭站在船頭大喊一聲「劍來！」，踩著衝浪板御劍飛行去追魚！】
【那這魚最後肯定也不能就這麼死了，馬林魚其實是被封印的東海龍王，老頭必須掏出一顆祖傳的「九轉回魂丹」塞進嘴裡，瞬間返老還童變成肌肉猛男，用一套太極拳在甲板上把龍王搓成生魚片。】
【救命，畫面感太強了，我已經能想像出那個老頭一邊喝著我們的龍舌蘭，一邊用真氣震碎海浪的抓馬畫面了。】
看著滿屏越扯越離譜的彈幕，道格拉斯在電競椅上笑得前仰後合，一邊狂拍桌子，一邊擦著眼角笑出來的眼淚。
「Ok，ok，夥計們，快停下，你們的腦洞簡直比那些失控的AI大模型還要瘋狂。」
道格拉斯好不容易止住笑，把那罐合成啤酒重重地拍在桌上，指著屏幕，語氣里滿是看樂子的期待：
「既然東方大區的朋友們非要讓我拆穿這種拙劣的文化模仿，那今天咱們就來拜讀一下這位東方天才的大作，讓我們一起找找看，這位老爺爺到底是在哪一頁覺醒了他的『捕魚系統』，又是在哪一頁掏出他的飛劍的！」
面對西海岸網友狂歡般、夾雜著刻板印象的群嘲，彈幕里那群跨區過來的東方帳號，表現出了極其詭異的克制。
沒有絲毫反駁。
【嗯嗯，你說得對，他確實會功夫，還會太極拳，先點開看看吧。】
【對，系統在第二頁就上線了，主播快看正文。】
【多喝點酒，潤潤嗓子，一會別忘詞了。】
「行吧，那就滿足你們的受虐傾向。」
道格拉斯聳了聳肩，隨手點開了微光文學的連結，把正文投射到了直播間巨大的公共屏幕上。
道格拉斯清了清嗓子，本打算一上來就用最尖酸刻薄的語氣，逐字逐句地挑刺吐槽。
可當他的目光掃過第一段，嘴角的戲謔笑容就微微僵了一下。
映入眼帘的全是剔骨去肉的白描，華麗堆砌的辭藻、賽博朋克的高科技詞彙，連同荒誕的「系統提示音」，在這裡被剔颳得一乾二淨。
文字乾癟、粗糙，像是一塊被海風吹了八十四天的風乾鹹魚，硬邦邦的。
他耐著性子，試圖尋找東方網文常見的浮誇，可當他讀到那句描寫老人的帆【用麵粉袋子補過，捲起來的時候，像是一面標誌著永遠失敗的旗幟】時。
道格拉斯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
這句話像是一根看不見的針，突然扎了一下他的神經。
現有的AI文學模型絕對寫不出這種沉重又喪氣的話，它們只懂算法里的爽感，不懂什麼叫「永遠失敗的旗幟」。
直播間裡剛才還在狂刷「飛劍」和「東方功夫」的西海岸水友們，似乎也被這幾行出乎意料的冷硬文字震懾了一下，彈幕的滾動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道格拉斯嘟囔了一句，收起了笑意，繼續往下翻。
小說里的時間來到了清晨，老人獨自劃著名小船，進入了大洋深處的灣流。
道格拉斯原本以為，接下來該是東方作者最喜歡的「遇到深海變異巨獸」或者「發現海底遺蹟」的套路了。
可屏幕上的文字，卻只是平靜地描寫著海面上飄來的一隻「葡萄牙戰艦」（僧帽水母）。
【它像個半透明的紫色氣泡一樣在水面上漂浮……在陽光下美麗極了。】
「嗤，我就說吧。」
道格拉斯看到這裡，終於逮到了機會，指著屏幕冷笑：
「標準的AI風景描寫，沒見過海的文科生就喜歡對著水母用『美麗』這種詞，他根本不知道那玩意的毒性有多……」
他的話還沒說完，目光掃到了下面緊接著的兩行字。
【"Agua mala,"the man said."You whore."】
（「Ａｇｕａｍａｌａ，」老人說。「你這婊子養的。」）
道格拉斯準備嘲笑的聲音，被掐斷在了喉嚨里。
他原本閒散靠在椅背上的身體，猶如觸電般猛地一顫。
「Wait……what the fu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