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大區，微光文學總部。
數據牆上的數字仍在不斷刷新。
周成林看完剛剛匯總出的兩小時報告，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
隨後，他忽然轉頭看向常立人。
「老常。」
「怎麼了？」
「謝謝。」
常立人看了他一眼。
「謝什麼？」
「謝謝你把我從休假裡拽回來。」
周成林重新戴上眼鏡，看著數據牆上仍在上揚的曲線，終於壓不住臉上的笑意。
「這種量級的項目，我要是再晚回來幾天，估計能後悔一輩子。」
常立人也笑了笑。
周成林剛回來時，還抱怨他一落地就把一個燙手山芋塞到了自己手裡。
誰能想到，《老人與海》上架不到兩個小時，便衝出了他們事先準備的全部預案。
更讓項目組意外的，是另一組對比數據。
周成林抬手劃開側面的頁面。
屏幕上，數千本帶有「老人」「大海」「捕魚」等標籤的作品擠在一起。
在正版上線以前，它們依靠平台推薦、詞條關聯和批量投放，占據了大量搜索入口。
如今，這些作品的新增點擊和閱讀停留卻出現了明顯回落。
一些讀者看完《老人與海》以後，又點開了先前收藏的跟風作品。
那些熟悉的系統、升級和海上冒險依然熱鬧，節奏也足夠緊湊。
只是剛剛讀完聖地亞哥的故事，再回到這些作品時，多少會產生一點微妙的落差。
有人看了幾章，最後還是退了出去。
【先緩兩天吧，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副魚骨。】
【不是這本不好看，只是剛讀完《老人與海》，暫時有些接不上。】
【等我把聖地亞哥緩過去，再回來繼續追。】
類似的留言開始零星出現在那些作品下面。
數量不算誇張，卻足以反映讀者閱讀狀態的變化。
周成林盯著那幾條逐漸回落的曲線，忍不住感嘆道：
「五萬字。」
「他只用了五萬字。」
那些跟風項目背靠成熟的生成模型，更新速度更快，篇幅也更加充足。
論情節數量、設定規模和刺激密度，《老人與海》都不占優勢。
可聖地亞哥拖著魚骨回到港口以後，讀者記住的，偏偏是這個沒有系統、沒有奇遇，甚至沒有保住收穫的老人。
「以前大家總覺得，這種寫法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慢慢找到讀者。」
周成林看著後台不斷增加的討論數據，輕輕搖了搖頭。
「現在看來，篇幅短，不代表能留下的東西少。」
不同類型的作品，本就有不同的閱讀方式。
無腦爽文擅長用持續更新、豐富情節和長時間陪伴維繫讀者。
《老人與海》走的卻是另一條路。
它將所有力量壓縮在短短五萬字里，沒有試圖在情節數量上超過誰，也沒有挑戰讀者原有的閱讀喜好。
它只是塑造出了一個足夠鮮明的人。
等聖地亞哥真正站在讀者面前，那些倉促跟進、只來得及複製老人、大海和捕魚等表面元素的作品，自然便顯得單薄了一些。
問題從來不在於作品屬於哪一種類型。
而在於它究竟有沒有真正寫出屬於自己的東西。
另一邊，余文也正坐在終端前，看著後台數據。
東方大區能在兩個小時內爆發到這種程度，同樣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原本以為，聖地亞哥會先在西海岸被認出來。
沒想到最先被這位老人擊中的，依舊是已經讀過《活著》的東方讀者。
余文划過不斷變化的熱度詞彙。
最開始，討論區里出現最多的還是「余化十」「新書」和「西海岸」。
可隨著越來越多的人讀完，一個新的詞迅速升了上來。
【抗爭。】
余文的手指在這個詞上停了一下。
不少人原本以為，他會繼續沿著《活著》的方向寫下去。
寫更多死亡。
更多失去。
更多人在命運面前沉默地承受。
那些試圖模仿《活著》的作者，也大多做出了同樣的判斷。
他們研究福貴，研究怎樣讓人物遭遇更密集的苦難，怎樣安排更慘烈的離別，試圖從那些悲劇里找出可以複製的規律。
可這一次，他們從一開始便猜錯了方向。
《活著》的力量，落在承受上。
《老人與海》寫的卻是抗爭。
聖地亞哥同樣失去了最後的結果。
但在魚肉被徹底奪走以前，他始終沒有主動放下手裡的武器。
這一步變化，讓許多提前準備好的模仿失去了用武之地。
它們模仿到了老人、大海和苦難。
卻沒有抓住那個明知可能失敗，仍然繼續揮動舵柄的人。
……
雲圖文學總部。
趙宏博看著最新的搜索轉化報告，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們原本想依靠大量相關作品分散流量，讓「老人與海」幾個字迅速消耗掉讀者的新鮮感。
可正版真正上線以後，那些提前鋪滿搜索頁面的跟風作品，反而成了最直接的參照。
讀者並沒有因為類似題材太多而厭倦《老人與海》。
相反，他們開始更加清楚地分辨，哪些作品只是借用了相似的標題和元素，哪些作品真正留下了一個人物。
那片由推薦位和批量生成製造出來的浪潮，沒有淹沒聖地亞哥的小船。
反而讓那艘船變得更加顯眼。
「把相關作品的推薦權重降下來。」
趙宏博沉聲說道。
負責運營的人愣了一下。
「趙總，那裡面有不少是我們剛剛才扶上去的。」
「我知道。」
趙宏博抬起頭，語氣已經有些不耐煩。
「繼續掛著，只會讓讀者反覆比較。」
……
番薯小說同樣在連夜調整項目。
提前生成的相關作品仍在按照原定速度更新，可新增閱讀的轉化率卻始終沒有達到預期。
項目組不斷修改模型。
增加海上危機。
縮短情節間隔。
提高戰鬥強度。
再為老人追加新的能力和成長路線。
可測試結果並沒有明顯改善。
一名負責人盯著新一輪報告，忍不住問道：
「是不是刺激還不夠？」
會議室里一時沒有人回答。
他們當然知道，系統、升級和強者成長依舊擁有龐大的讀者市場。
問題在於眼前這批作品，並沒有真正理解這些類型的樂趣，只是在得知《老人與海》即將發布後，倉促把現成模板套在了老人和大海上。
越是繼續追加元素，拼接感便越明顯。
聖地亞哥沒有系統，沒有血脈，也沒有註定勝利的保證。
可正因為不知道他還能堅持多久，讀者才會一直盯著那根釣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