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it……what the fuck？！」
一句帶著濃濃不可思議的國罵，直接從道格拉斯嘴裡蹦了出來。
直播間裡的西海岸觀眾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猛地坐直身體，雙手撐著桌面，幾乎將臉貼到了全息屏幕上。
「Are you kidding me？！」
「Agua mala？他竟然用了Agua mala？！」
道格拉斯盯著那幾行文字，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後，難以置信地抓了一把頭髮。
「Jesus！」
「現有的AI模型只會翻譯成Jellyfish，就算查正規的西語詞典，得到的通常也是Medusa。」
「可Agua mala不一樣！」
他指著屏幕，情緒明顯激動起來。
「那是『壞水』！」
「只有真正混跡在美洲近海，跟那些拉美老漁夫在碼頭上喝過劣質朗姆酒的人，才會管這玩意兒叫Agua mala！」
道格拉斯說著攤開雙手，一時甚至不知道該怎樣形容自己的震驚。
「重點還不只是這個詞。」
「他連老漁夫罵水母『婊子』時的那股味道都寫得太准了！」
「那些毒絲會粘在釣索上，拉線的時候沾到掌心，像火燒一樣疼，那是老水手才會記住的痛感！」
說到這裡，道格拉斯再次看了一眼作者資料。
東方大區。
余化十。
「他到底是怎麼知道這種漁民黑話的？」
直播間裡的西海岸觀眾終於反應過來，彈幕瞬間炸開。
【Holy shit！主播說得對！我爺爺以前就在碼頭幹活，他們那一代老漁夫看到毒水母，從來不叫學名，全都叫Agua mala！】
【Damn！我剛才還在等東方老頭用真氣把水母震碎，結果……】
【這是什麼地獄級的本土冷門俚語？別告訴我，這是一個東方人坐在輪椅上靠想像編出來的！】
【這傢伙是不是黑進了沿海漁業工會的加密頻道？】
西海岸的彈幕越來越密。
有人倒吸涼氣，也有人開始懷疑余化十是否真的在西海岸生活過。
潛伏在直播間裡的東方大區網友，卻依舊顯得十分平靜。
偶爾才有一兩條彈幕輕飄飄地划過。
【別大驚小怪，基操而已。】
【基操勿六。】
道格拉斯咽了一口唾沫。
原本戲謔、等著看笑話的神情，已經徹底消失。
他重新望向光幕上的那句西班牙俚語，眼神也跟著變了。
如果說開頭的文字只是讓他覺得這本書和其他作品不太一樣，那麼這句突如其來的Agua mala，就像一記悶棍，直接敲碎了他身為本地人的輕視。
「OK……」
「OK。」
道格拉斯深吸一口氣，重新坐直身體。
「夥計們，收回剛才那些話。」
他盯著作品頁面，語氣第一次認真起來。
「咱們今晚可能真的碰上厲害的東西了。」
他繼續往下翻。
然後，徹底陷了進去。
老人獨自划船出海。
下鉤，分辨洋流，再到馬林魚上鉤後長達幾天的極限拉扯。
文字里沒有誇張的痛苦。
只有粗糙的麻繩在船舷上摩擦的觸感，老人左手抽筋時僵硬蜷縮的手指，以及那句平淡到近乎冷硬的話：
【「吃吧，吃了抽筋就好了。」】
道格拉斯的呼吸不知不覺變得沉重。
那種皮膚被海水泡軟以後，依舊要死死攥住釣線的疼痛，仿佛穿過了屏幕，直接扎進了他的神經。
直到閱讀進度條划過大半，那條巨大的馬林魚終於被綁在船側，老人開始返航。
可是，鯊魚來了。
道格拉斯盯著屏幕，聲音微微發顫，下意識地跟著正文念出了那句話：
「But man is not made for defeat... 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
（人不是為失敗而生的。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
「Oh my God……」
念出這句話的瞬間，道格拉斯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手臂上的汗毛也跟著豎了起來。
仿佛有一股電流沿著脊背，一路衝上了頭頂。
魚叉丟了，就把刀綁在船槳上。
刀折了，就用短棍。
短棍沒了，再拆下舵柄，迎著鯊魚一次次砸下去。
直播間裡的西海岸讀者看著這場搏殺，全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什麼退休日記。
什麼文化模仿。
那些開書前的嘲笑，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了。
他們看到的，只剩下一個已經筋疲力盡的老人，在明知道可能什麼都保不住的情況下，仍然沒有停手。
當道格拉斯讀到最後，老人拖著一副十八英尺長的森白魚骨回到港口，疲憊地躺下，而男孩看見他傷痕累累的雙手，忍不住流淚時，直播間裡已經一片死寂。
沒有贏。
什麼都沒能帶回來。
道格拉斯盯著屏幕上的最後一句——
【老人正夢見獅子。】
他原本前傾的身體，緩緩僵在了那裡。
「Oh……my God……」
道格拉斯倒吸一口氣，向後靠在電競椅上。
他抬起雙手抱住後腦勺，睜大眼睛望著光幕，像是一時無法消化剛剛讀完的結局。
「Holy shit……」
「Holy fucking shit！」
片刻後。
道格拉斯終於回過神來，一把摘下耳機，重重放在桌面上。
他猛地站起身，在鏡頭前來回踱步，又抬手用力揉了揉臉。
震撼、難受和某種無法立刻說清楚的亢奮混在一起，讓他一時根本無法安靜下來。
「God damn it！」
「這真是見鬼了！」
道格拉斯重新回到鏡頭前，雙手撐著桌面。
他的眼圈微微泛紅，聲音也因為情緒波動變得有些沙啞。
「他只是寫了一個老頭去打魚。」
「然後讓他帶回來一副空骨架。」
道格拉斯抬手指著屏幕，情緒卻越來越激動。
「他輸了，連那條魚的一塊肉都沒能帶回來。」
「可我現在滿腦子就一句話……」
「老子輸了，但老子牛逼！」
「鯊魚能吃掉他的魚，能毀掉他拼命換來的一切，卻沒能讓他提前扔下手裡的武器！」
道格拉斯盯著屏幕，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讀到最後，我腦子裡想起的卻是我老爹。」
「他在碼頭拼了半輩子，好像也沒贏過什麼。」
「可現在想想……誰他媽敢說他不牛逼？」
這翻話出口後，整個西海岸大區的書評區和星網論壇隨之徹底炸了。
【ID大橋維修工】：WTF？！這不可能是一個東方人寫的，他肯定是西海岸哪個老水手轉世！
【ID破產程式設計師】：公司上周剛宣布破產，我這幾天連跳海的心都有了，可我剛剛讀完這本書……Fuck it！就算什麼都沒剩下，老子也拼過！明天繼續投簡歷！
【ID西海岸讀書人】：Respect！這不僅僅是一部小說，這簡直是一首獻給全人類的讚美詩！
……
相關直播切片很快開始在西海岸傳播。
標題簡單而直接：
【臥槽，這個東方作者知道我們的陳年老梗！】
大量西海岸用戶抱著好奇和看熱鬧的心態點進作品。
有人想確認道格拉斯的反應是不是過於誇張。
有人不相信一個東方作者，真能把一個西海岸老人寫得如此真實。
還有人看見朋友轉發時只留下了一句「這是我們的老人」，忍不住點進了正文。
可讀完以後，他們轉發時寫下的，已經不再只是「他知道我們的梗」。
年輕人把作品發給家裡的長輩。
碼頭工人轉進同事群。
退休漁民發給多年沒有聯繫的老朋友。
當地的棒球愛好者開始講起自己的父親和祖父。
港口附近的居民，也開始分享記憶里那些嘴硬、倒霉，卻從來不肯停止出海的老人。
也有人沒有附上任何解釋。
只留下兩句話。
【看看這個老人。】
【他可能也像你。】
作品開始離開文學社區，向著西海岸更廣闊的人群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