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中城觀察》的編輯部里，只剩下幾處工位還亮著燈。
唐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剛剛處理完當天最後一批稿件。
至少，原本應該是最後一批。
她抬手關閉審稿頁面，另一側的工作光幕上，卻又彈出了幾份等待確認的專題方案。
唐晚看了一眼時間。
已經過了凌晨。
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重新點開了最上面的文件。
這些年，她幾乎一直都是這樣。
能夠當天處理完的工作，絕不會拖到第二天。
能夠交給其他編輯的稿件，她也總習慣親自再看一遍。
編輯部里的人都知道唐晚工作認真。
只有閨蜜陳蒹葭知道，她不是認真，只是不願意讓自己閒下來。
因為人一旦閒下來，就容易想起一些平時不願意去想的事情。
唐晚從來沒有回應過這句話，她只是把自己的日程排得越來越滿。
會議。
審稿。
選題。
採訪計劃。
只要每天回到家時已經足夠疲憊，她便可以什麼都不想，倒頭睡到第二天。
可人終究不可能一直工作。
又處理完一份專題方案後，唐晚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向後靠在椅背上。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準備休息幾分鐘。
就在這時，私人終端輕輕震動了一下。
一條特別關注提醒，出現在了她的視野中。
【您關注的作者「余化十」發布了新作品。】
【作品名稱：《帶上她的眼睛》。】
唐晚端著咖啡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關注余文的時間並不算早。
最初，還是因為陳蒹葭。
當初《活著》深陷抄襲風波，陳蒹葭找到她，希望借《中城觀察》的影響力替余文說話。
唐晚沒有輕易答應。
直到陳蒹葭將從餘音那裡聽來的《小王子》，完整地講給了她。
後來，唐晚冒險將這個故事送上了《中城觀察》的頭版。
那場風波過去以後，她也順手關注了余化十。
最開始只是想看看，自己當初選擇相信的人，之後還能寫出什麼。
這個關注，便一直保留到了現在。
不過，她關注的始終只是余化十的作品。
今晚那場突如其來的直播，她並沒有看。
她也不知道直播里究竟發生了什麼。
直到此刻，終端彈出新作提醒，她才知道余化十又發布了一篇短篇。
而且還是這樣一個奇怪的名字。
「帶上她的眼睛……」
唐晚低聲念了一遍。
她看了一眼旁邊尚未處理完的工作，又看了看手裡的咖啡。
幾秒後，她關閉了專題方案。
只是一個短篇。
休息的時候看完，耽誤不了多久。
唐晚點開了《帶上她的眼睛》。
……
原本，她只是打算隨便看看。
可等她再次抬起頭時，杯中的咖啡已經徹底冷了。
故事也已經讀到了最後。
編輯部里很安靜。
光幕上的文字停留在最後一頁。
唐晚沒有關閉。
她的目光落在最後那句話上，許久沒有移開。
【不管走到天涯海角，我離她都不會再遠了。】
編輯部外，懸浮車的燈光從數百米高的樓宇間快速穿過。
遠處的GG屏上，正循環播放著一片草原。
碧綠的草地一直延伸到天邊。
風吹過去的時候，草葉如同海浪一般起伏。
那是某家全息旅遊公司的宣傳片。
畫面精緻得找不到任何瑕疵。
唐晚看著那片草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坐在她身邊，對著類似的GG畫面搖了搖頭。
「假的。」
那人說。
唐晚當時還在審稿，頭也沒抬。
「全息實景掃描，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還原度，哪裡假了？」
「風是假的。」
「草也是假的。」
「連天上的雲，都是算法覺得放在那裡比較好看，才臨時補上去的。」
唐晚終於從稿件上移開目光。
「你一個攝影記者，什麼時候開始研究算法了？」
顧嶼靠在她的辦公桌旁，手裡還拿著那台早已被淘汰的攝影機。
「我不用研究。」
「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那不是我拍得出來的東西。」
唐晚看了一眼GG屏。
「那是因為人家的技術比你好。」
顧嶼也不生氣。
反而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所以我決定實地學習一下。」
他抬手指向畫面中的草原。
「等這個專題結束，我們去一次。」
「不拍新聞，也不做採訪。」
「就坐一天。」
「看草，吹風。」
唐晚低頭繼續審稿。
「我沒時間。」
「我看過你的排期，下個月有三天空檔。」
「那三天是預留時間。」
「預留給什麼？」
「臨時工作。」
顧嶼沉默了幾秒。
隨後伸出手，直接將她面前的審稿光幕縮小了一半。
唐晚抬起頭看他：「顧嶼！」
「我就是想提醒你，這個世界除了工作，還有別的東西。」
「比如？」
「比如我。」
唐晚盯著他看了兩秒，重新放大了光幕。
「你先把手裡的稿子交了再說。」
顧嶼笑了起來。
「行。」
「我交完稿子，你就跟我去。」
唐晚沒有答應，卻也沒有拒絕。
顧嶼便當她默認了。
那天離開編輯部以前，他還特意在她桌面上留了一份旅行計劃。
唐晚只掃了一眼。
最上面寫著：
【草原三日行。】
下面則是一行加粗的大字。
【唐晚不准帶工作！！！】
她當時嫌那份計劃礙事，隨手將它塞進了抽屜。
後來，那篇稿子是別人替顧嶼交的。
專題也沒有結束。
顧嶼在一次外勤採訪途中遇到事故，再也沒有回來。
唐晚趕到醫院的時候，只拿回了他的隨身物品。
一台攝影機。
一隻存儲器。
還有一份被終端自動標記為未完成的旅行計劃。
顧嶼去世以後，唐晚沒有請太長時間的假。
葬禮結束後的第二天，她便回到了編輯部。
她的位置和離開以前沒有什麼區別。
桌上堆著等待處理的稿件。
工作光幕里塞滿了未讀消息。
抽屜最上面，還放著顧嶼留下的那份計劃。
唐晚將它拿出來。
沒有打開。
只是和他的遺物一起，鎖進了家裡的儲物櫃。
之後，她便照常開會，照常審稿。
照常把那些語句不通的文章打回去重寫。
有人擔心她。
她只說自己沒事。
後來，大家也就真的以為她沒事了。
只有陳蒹葭知道，唐晚把自己的日程排得比以前更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