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顧嶼每天到了下班時間，便會站在她的工位旁邊等她。
有時候等半個小時，有時候等兩個小時。
他嘴上總說只等十分鐘，可最後還是會一邊整理照片，一邊陪她熬到深夜。
唐晚忙得忘了吃飯，他就把晚餐放在她手邊。
等她終於想起來的時候，飯菜往往已經涼了。
顧嶼便會一邊重新加熱，一邊抱怨：
「唐主編，你這樣遲早要嫁給編輯部。」
唐晚每次都只會回他一句：
「少說話，稿子寫完了嗎？」
顧嶼去世以後，再也沒有人在下班時間站到她身邊。
也沒有人提醒她，那杯咖啡已經冷了。
她便索性不再準時下班。
能當天處理完的稿子，她偏偏要留到深夜。
能夠交給下屬的工作，她總要親自再看一遍。
她不是喜歡工作。
只是不願意回到那個過於安靜的家裡。
那裡有兩個人一起選的家具。
兩個人共用的相冊。
玄關里還放著一雙再也不會有人穿走的拖鞋。
智能管家曾經詢問過很多次，是否需要刪除顧嶼的居住權限。
唐晚每次都選擇了「稍後處理」。
三年過去了。
那個稍後，始終沒有到來。
顧嶼留下的攝影機，也一直放在儲物櫃裡。
這個時代，拍攝早就不需要什麼攝影機了。
只要抬起手，個人終端便能記錄眼前的一切。
智能系統甚至可以自動調整光線，修改構圖，刪掉畫面中所有不夠好看的東西。
顧嶼卻一直不肯換。
他說，照片應該記錄自己真正看見的東西。
不好看的，也應該留下。
因為世界本來就不會每一幀都那麼美麗。
唐晚曾經笑他守舊。
可顧嶼拍下來的每一張照片，她都保存到了現在。
光幕上的評論還在不斷刷新。
有人在討論落日六號。
也有人說，自己以後再看見花和草原的時候，大概都會想起那個被困在地心深處的女孩。
唐晚沒有參與。
她只是重新看向小說最後那句話。
腦海中再次響起了顧嶼的聲音。
「不拍新聞，也不做採訪。」
「就坐一天。」
「看草，吹風。」
三年前，唐晚一直覺得，那場沒有完成的旅行已經沒有意義了。
顧嶼不在了。
就算她真的去了，也只有她一個人。
那就不再是兩個人的約定。
這些年，她甚至不願意再點開那份旅行計劃。
因為只要看見上面的地點，她便會想起，原本應該站在自己身邊的人已經不會再出現。
所以她將那些東西全部鎖了起來。
不看，不碰，也不去想。
她以為這就是繼續生活。
可看完《帶上她的眼睛》，唐晚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從來沒有真正向前走過。
她只是把那段感情連同顧嶼一起，鎖進了一個不敢打開的柜子里。
然後假裝那個柜子不存在。
小說里的那個人，帶著女孩的眼睛去了草原。
女孩沒有親自站在那裡。
可她仍舊看見了花，聽見了風，感受到了溪水。
那麼，顧嶼沒能去成的地方，她為什麼不能替他去看看？
這不是假裝他還活著。
也不是用一場旅行證明自己已經走了出來。
只是去完成一件他們原本答應過彼此，卻始終沒有完成的事情。
顧嶼想去看一片真正的草原。
想帶著那台老舊的攝影機，拍下一張沒有經過算法修飾的照片。
而她曾經答應過，要陪他一起去。
如今，那個約定只剩下她一個人能夠完成。
可一個人完成，並不代表這場約定已經失去了意義。
唐晚關掉了光幕。
編輯部里已經只剩下設備運行時發出的輕微聲響。
她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隨後拿起外套，第一次沒有把剩下的工作帶回家。
回到住處時，已經接近凌晨。
房間裡的燈自動亮起。
智能管家照例開始匯報當天的消息和第二天的行程。
唐晚沒有聽完。
「關閉。」
聲音消失。
整個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她站在客廳里，看向靠牆的儲物櫃。
三年了。
櫃門的開啟記錄里，甚至已經找不到上一次使用的時間。
唐晚伸出手，指紋驗證通過，櫃門緩緩滑開。
最上層放著幾個紙質檔案袋。
下面則是一台已經顯得十分笨重的老式攝影機。
攝影機旁邊，還有一隻巴掌大小的存儲器。
唐晚將它插進終端。
一份很久沒有打開過的文件，出現在了她面前。
文件名很簡單。
《一定要去的二十個地方》。
那片草原，排在第一位。
後面還留著顧嶼當年的備註。
【不坐觀光車。】
【不住全息酒店。】
【帶相機。】
【唐晚不准帶工作！！！】
唐晚盯著最後那句話看了很久。
「管得還挺多。」
她低聲說了一句。
這是三年來，她第一次對著顧嶼留下的東西說話。
說完以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隨後低下頭，輕輕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眼淚卻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設備已經三年沒有啟動。
電池自然早已耗盡。
唐晚找出充電接口，接上能源。
攝影機的指示燈閃爍了幾下。
屏幕緩慢亮起。
裡面還保存著顧嶼最後一次使用時留下的畫面。
不是什麼新聞。
只是幾張唐晚坐在編輯部里的照片。
第一張，她正皺著眉審稿，桌邊放著一份已經冷掉的晚餐。
第二張，她趴在桌上睡著了，身上蓋著顧嶼的外套。
第三張，她剛剛發現鏡頭，正抬起手擋住自己的臉。
畫面里的唐晚有些生氣。
顧嶼大概一邊後退，一邊又按下了快門。
所以最後一張照片拍得很模糊。
只看得見唐晚從座位上站起來，朝著鏡頭走去。
照片下面，還有一條顧嶼當時留下的備註。
【唐主編準備殺人滅口。】
唐晚看著那行字，眼淚落得更厲害。
可她卻笑出了聲。
照片沒有經過任何算法修飾。
光線很差。
構圖也算不上好。
甚至連人物都沒有完全拍清楚。
唐晚看了很久。
隨後，她打開報社內部系統，提交了一份休假申請。
理由一欄，她停頓片刻，最後寫下了四個字。
一個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