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閉直播後,書房裡重新亮起了溫和的常態燈光。
余文將那封紙質信件重新裝好,小心收進抽屜。
桌上的個人終端隨即閃爍起來。
常立人的全息通訊請求,正懸在最顯眼的位置。
余文接通通訊。
常立人的身影在書房中央迅速凝聚。
他臉上的神色十分嚴肅,連一句寒暄都沒有,便直接拉開了一道暗紅色的輿情光幕。
「余老師,今晚的事情不太對。」
「有人在故意針對你。」
隨著他的動作,大量帖子、剪輯視頻和自媒體文章出現在余文面前。
【消費逝者】
【泄露未成年女孩隱私】
【用真實悲劇為免費作品引流】
【微光平台精心設計的營銷騙局】
有些內容來自所謂的文化學者,有些來自百萬粉絲的大V,還有不少帳號披著普通讀者的外衣。
表面上各說各的。
可發布時間、使用的關鍵詞,甚至最先拋出的質疑角度,都有著明顯的關聯。
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背後有人在推。
余文靠在輪椅上,將那些東西粗略看了一遍,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原本,他是真懶得跟這些人爭論。
在這個流量至上、算法決定一切的時代,他對所謂的行業地位並沒有多少興趣。
他最初想的很簡單。
寫書,賺錢。
至於排行榜、平台之爭,還有文學圈裡的那些彎彎繞繞,誰愛爭誰爭。
只要錢能到帳,他根本懶得摻和。
作品火了,有人眼紅,有人使絆子,他並不意外。
真正讓他覺得噁心的,是這些人為了踩他,竟然連那個已經離開的孩子都要拖進來。
余文盯著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聲。
「為了搶點流量,連這種人血饅頭都吃。」
常立人對此倒沒有多少意外,他伸手調出了一張平台數據圖。
「星網流量池就這麼大。」
「你多拿一點,別人自然就要少一點。」
「以前你只是一個突然冒出來的新人,他們還可以當作偶然。」
「可《活著》《老人與海》接連起來以後,情況已經完全不同了。」
常立人看著余文,語氣十分認真。
「你現在隨便發布一部作品,便能帶來大量新用戶。」
「開一場臨時直播,直播間就能讓幾百萬人同時湧進來。」
「這已經足夠讓一些人著急了。」
聽著常立人的話,余文心裡那點原本壓著的不快,也一點點冒了出來。
《活著》剛剛寫完,鋪天蓋地的抄襲質疑便來了。
他準備寫《老人與海》時,正文還沒有開始,那些沒有底線的作者和工作室便已經搶著註冊關鍵詞,拼命推出各種跟風作品。
現在,他不過是在直播里講出那封信的來歷,替那個已經離開的孩子跟母親說幾句話。
那些躲在背後的人,竟然還能將這件事說成消費逝者、利用未成年人的死亡為平台引流。
一次又一次。
明著也好,暗著也罷。
那些小動作就從來沒有真正停過。
這些人,是真巴不得他早點消失。
俗話說,事不過三。
常立人抬手關掉那道輿情光幕說道:
「余老師,這種事情,微光這些年沒少經歷。」
「以前我們體量小,只能在雲圖文學、番薯免費小說和幻世傳媒這些大平台的夾縫裡生存。」
「他們吃肉,我們能分一點湯,就已經算不錯了。」
「所以那時候,沒人真把微光放在眼裡。」
常立人頓了頓繼續道:
「可現在不一樣。」
「因為你的作品,微光在東方大區的關注度和新增用戶都在迅速上漲。」
「《老人與海》傳播到海外以後,又替我們打開了西海岸大區的市場。」
「以前那些根本不會注意微光的人,現在也開始主動進入平台。」
「在那些大平台看來,這些人原本都應該是他們的用戶。」
余文聽明白了。
以前的微光太小。
小到那些巨頭連認真踩上一腳,都嫌浪費力氣。
可現在,微光已經開始真正從他們手裡分走讀者和流量。
自然也就成了眾矢之的。
常立人走到窗前。
他身後的中城區依舊燈火通明,無數霓虹軌道在夜色中縱橫交錯。
「從我創立微光之初,我就預見過會有這麼一天。」
「一個平台想要真正做大,不可能永遠躲在別人身後撿剩下的東西。」
「當一個小卒子突然掀翻了棋盤,執棋的資本必然會聯合起來圍剿,麻煩自然就會找上門。」
他說到這裡,自己也笑了一下。
「只是我沒想過,這一天會因為你,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來得這麼突然。」
余文聽聞則笑了笑道:
「聽你這麼說還算是件好事?」
「既是好事也是壞事。」
常立人轉過身。
「他們開始針對微光,說明我們已經有資格讓他們感到威脅了。」
「從這個角度說,當然是好事。」
「但接下來,這樣的手段只會越來越多。」
「這也是微光想繼續發展,必須跨過去的一關。」
常立人的神色重新認真起來。
「平台方面的事情交給我。」
「該追查的帳號,我們會追查,該走的法律程序,也不會手軟。」
「你不用理會那些東西,更不要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他們今天質疑版權,你就出來解釋版權。」
「明天質疑你的閱歷,你又要證明自己懂不懂文學。」
「後天再給你扣一頂消費逝者的帽子,你是不是還得重新開一場直播?」
常立人搖了搖頭。
「真按他們的節奏走下去,你什麼都不用寫了。」
「每天就都得陪著他們自證……」
余文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可明白歸明白,胸口那股氣卻沒有散下去。
他不喜歡爭。
更不想將時間浪費在這種毫無意義的口水仗上。
可不想爭,不代表他沒有脾氣。
明槍暗箭接連來了這麼多次。
真當他只會挨打?
「這件事你不用管了。」
常立人以為他還在生氣,開口安慰道:
「你好好休息,準備後面的手術和創作。」
「剩下的,我來處理。」
余文忽然抬起頭說道:
「常總,公關扯皮太慢了。」
「而且讀者看久了也會乏味,會煩。」
他打開微光的作者後台,在《我們仨》的連載目錄旁,新建了一個單篇發布頁面。
「既然他們那麼想探究一下『現實與創作的邊界』,那麼喜歡用莫須有的罪名來定義我,那我今晚就再給他們加一盤菜。」
「你打算做什麼?」常立人心裡莫名一跳,有種預感余文要搞個大新聞。
「沒什麼。」
余文活動了一下手指。
「就是突然想寫個故事。」
「送給他們。」
既然那些人喜歡編造罪名,喜歡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掩蓋背後的利益,也喜歡將一個人先定成罪犯,再逼著他證明自己的清白,那麼沒有哪一個故事比它更適合現在。
既然在這個世界裡,所謂的競爭就是毫無底線的抹黑與政治正確式的構陷,那沒有哪部作品,比那位幽默諷刺大師的代表作更適合當下的場景。
他在新建的空白頁面上,一字字敲下了那個極具諷刺意味的標題——
《競選州長》。
他要用馬克·吐溫那柄最辛辣、最荒誕的黑色幽默手術刀,把全星網這幫道貌岸然、滿嘴仁義道德實則男盜女娼的資本小丑們,一片片剝光了亮給所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