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蒹葭站在小區門口，又看了一眼通訊里的地址。
邀請是餘音幾天前發來的。
小姑娘先是認真問她什麼時候有空，過了一會兒，大概又怕顯得太著急，特意補充了一句，是哥哥想請她來家裡吃頓飯，當面謝謝她。
陳蒹葭原本當天就想答應。
只是下城區學校這幾天臨時多了不少事情，她一直抽不開身，直到今天才終於有了空閒。
她剛準備給餘音發消息，個人終端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
【唐婉】發來一條消息：
【我到草原啦。】
這個備註，陳蒹葭一直沒有改，這是唐晚在遇見顧嶼之前的名字。
消息下面附著一張照片。
遠處是連綿到天邊的草地，天空很低，風將大片野草壓向同一個方向。
照片沒有經過任何算法修飾，構圖甚至算不上規整，卻乾淨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陳蒹葭沒有多說什麼，只讓她玩得開心。
消息剛發出去，陳蒹葭便聽見不遠處傳來了聲音：
「陳老師！」
陳蒹葭抬起頭。
餘音正從小區裡面快步跑來。
小姑娘穿著一件淺色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隔著一段距離便朝她揮起了手。
陳蒹葭看著她，一時間竟沒有立刻回應。
距離上次見面，其實並沒有過去太久。
可餘音的變化，比她想像中還要明顯。
以前在下城區學校時，餘音總是習慣低著頭，走路時微微縮著肩膀，像是害怕自己一不小心便會擋住別人的路。
即使被老師叫到名字，她也只會抱緊懷裡的書，小聲回答。
如今，她依然算不上活潑。
可至少已經敢遠遠地喊她，敢在人來人往的小區門口朝她跑過來。
身上的衣服乾淨合身，原本有些蒼白的臉頰也多了幾分血色。
最重要的是，她看向別人時，已經不會再下意識躲開視線。
搬到中城區以後，這個孩子的生活確實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但陳蒹葭知道，真正讓餘音變成現在這樣的，並不只是寬敞的房子和更好的學校。
而是她終於不用每天擔心哥哥的身體，擔心房租，擔心那個搖搖欲墜的家會不會突然撐不下去。
「怎麼跑出來了？」
等餘音來到面前，陳蒹葭才笑著問道：
「不是說好，我到了以後給你發消息嗎？」
「這裡很大。」
餘音微微喘著氣。
「我怕陳老師找不到。」
「所以提前在門口等我？」
餘音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陳蒹葭伸手替她將被風吹亂的頭髮理到耳後。
「下次不用等這麼早。」
「外面風大。」
餘音乖乖答應，目光很快又落在她手裡的紙袋上。
「陳老師，你還帶東西了？」
「一點點心。」
陳蒹葭笑道：
「第一次來你們的新家，總不能真的空著手。」
她帶的東西並不貴重。
只是中城區一家老店做的糕點，分量也不多。
餘音帶著她完成訪客登記，隨後領著她往住宅樓走。
一路上，小姑娘的話明顯比從前多了不少。
她指著不遠處的空中花園，說她會跟著哥哥去那裡散步；
經過人工湖時，又告訴陳蒹葭，晚上湖邊會亮起許多像星星一樣的燈。
陳蒹葭安靜聽著，偶爾問上一句。
餘音介紹得很認真。
仿佛是在向她展示一件自己珍藏了很久的寶物。
「新學校還習慣嗎？」等她說完以後，陳蒹葭才問道。
「習慣。」
餘音點點頭。
「老師和同學都很好。」
說到這裡，她又停了一下。
「就是有時候會想陳老師。」
陳蒹葭腳步稍緩，轉頭看向她。
「老師也想音音。」
餘音抿了抿嘴，臉上卻很快露出了笑容。
「對了，陳老師，我哥最近又給我講了一個新故事。」
「新故事？」
「嗯，叫《哈利·波特》。」
提起這個，餘音明顯來了興致。
「講的是一個會魔法的男孩。他要坐火車去一所魔法學校，那裡的人會騎著掃帚飛，牆上的畫像還能說話。」
「不過我哥才講了一點，還沒有告訴我後面發生了什麼。」
陳蒹葭聽得莞爾。
「看來你哥哥很會講故事。」
「當然。」
餘音幾乎沒有猶豫，認真地點了點頭。
「哥哥講的故事都很有趣。」
說完，她像是覺得這樣還不夠，又補充了一句：
「比學校里的全息動畫還有意思。」
陳蒹葭忍不住笑了起來。
……
兩人乘坐電梯來到公寓所在的樓層。
房門打開時，裡面已經飄出了飯菜的香氣。
「哥，張阿姨，陳老師來了。」
餘音一邊換鞋，一邊朝客廳里喊了一聲。
話音剛落，張阿姨便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她手裡還拿著一塊擦手巾，看見跟在餘音身後的陳蒹葭，笑道：
「這位就是陳老師吧？」
餘音站在旁邊介紹：
「陳老師，這是張阿姨，平時都是她照顧我和哥哥。」
「張阿姨好。」
陳蒹葭微笑著向她點了點頭。
「今天打擾了。」
「哪裡的話。」
張阿姨連忙擺手。
「音音這幾天一直念叨，說陳老師要來，飯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你們先坐，還有最後一道菜。」
她說完便重新回了廚房。
餘音將陳蒹葭帶來的點心放到一旁，熟練地從鞋櫃裡取出一雙新的室內拖鞋。
「陳老師，穿這個。」
「謝謝音音。」
陳蒹葭換好鞋，隨著她走進客廳。
落地窗外，中城區縱橫交錯的懸浮軌道被傍晚的陽光染上一層淡金色。
余文坐在窗前的輪椅上，身旁懸浮著尚未關閉的稿件頁面。
聽見動靜，他抬手將光幕收起，轉過身來。
「陳老師。」
余文朝她笑了笑。
「歡迎。」
陳蒹葭站在客廳入口，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腳步不由得慢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
那時，余文也坐在輪椅上。
身後是狹窄潮濕的地下室，牆角堆放著勉強維持生活的雜物，空氣里混雜著霉味和機油味。
他的臉色遠比現在蒼白，身體也更加消瘦。
生活幾乎已經將兄妹二人逼到了最窘迫的角落。
可那天，當余文轉過輪椅，客氣地向她問好時，眼睛裡並沒有多少窘迫和自卑。
平靜，清醒。
沒有因為自己住在地下室便低人一等，也沒有因為她來自中城區，便刻意表現得拘謹討好。
如今，陰暗逼仄的地下室變成了寬敞明亮的公寓。
他也不再是那個隨時可能被債務壓垮、連妹妹的生活都難以維持的落魄作者。
《活著》和《老人與海》，已經讓余化十這個名字傳遍了星網。
可當余文看向她時，陳蒹葭卻覺得，那雙眼睛似乎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過去的窘迫沒能讓他卑微。
如今的名氣和財富，也沒有讓他多出半分驕躁。
環境變了，生活變了。
但他的眼睛如初，目光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