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一道小心翼翼的敲門聲響起。
李易安緩緩推開門，望見病床上的大娘精神尚可，緊繃的肩線才稍稍鬆了些。
他將從車上帶來的牛奶輕輕放在床邊柜上。
「大娘，我是負責這邊的執法官，過來看看您，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
他語氣放得極輕，字句斟酌再三，刻意避開所有可能觸碰到傷心的話題。
若是方尋野看見，向來在他面前不超過三個字的李易安竟這般周全體貼，定會大為吃驚。
大娘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
「不用啦，老婆子本就是孤家寡人一個。老伴走得早，孩子也早已嫁作人婦，我這一輩子，也算活夠了。
只可惜那孩子臨走前，還拼著命護著我……我給國家添麻煩了，還勞你們記掛。」
她一臉愧疚地望著李易安。這年輕人看著清冷，周身卻裹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暖意，叫人沒來由地親近。
李易安輕輕搖頭。
「不，是我們對不住您，沒能護住百姓，這是我們的過失。
您不必愧疚，宋支書也一定也希望您好好的。」
「我懂……可老天爺就是不開眼啊。小宋支書那麼年輕，受了那麼多委屈。村
里那些人就愛亂嚼舌根，好好一個孩子，連句辯解都不會，我看著都心疼。
你說，人心得壞成什麼樣，才忍心對這麼好的人下手？」
大娘悲切不已。她沒提自己多不容易，也沒要半點補償，滿心滿眼，都在為那位年輕支書鳴不平，覺得他生前受了太多委屈。
李易安沉默聆聽。他是真的佩服宋明瑜——人人都往武道之巔擠，嚮往繁華名利，為了錢財鬥智鬥勇。
這位前輩卻一頭扎進了這窮鄉僻壤。他們已經查清，那筆學校資金是蘇景所贈，
可宋明瑜一分沒留，全拿出來建了學校、修了路。
好人，不該是這個下場。
李易安神色一肅，字字鏗鏘：
「您放心，大娘。好人流血又流淚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所有惡徒，都必將付出代價！」
話音落下，他眼底掠過一抹灼亮火光。
平復心緒後，他看向老人。一縷大紅靈力自掌心緩緩浮現，帶著喜慶、溫暖、厚重的氣息，慢慢凝成一枚銅錢，紅線輕繞。
「大娘，這個您拿著。算是我個人一點心意，就是個小玩意兒，不值錢。」
李易安將銅錢遞過去，見老人連忙推辭，急忙開口：
「這怎麼行，我已經給國家添麻煩了，不能再收……」
大娘急得眼眶發紅。望著李易安堅定的眼神，她終是猶豫著開口：
「那你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值錢的東西，我真的不能要。」
李易安輕輕搖頭，清冷的臉上，難得露出一點淺淡笑意。
「這是壓祟錢。
能讓您睡個安穩覺，避開那些邪祟怨靈。」
——
「又回來了……」
安天洋站在宋明瑜的屋裡，輕聲感嘆。上回來還是不久之前，
明明只隔了短短一段日子，這裡卻已是物是人非。
「唉，我去找找他的衣服。總得給他立個衣冠冢，不能讓兄弟就這麼連個家都沒有。」
贏東掐掉手裡的煙，走進宋明瑜的臥室。房間不大，卻收拾得格外整潔。
桌上擺著一張舊合照，是他、安天洋、張靈澈、宋明瑜、魏奉幾人聚會後拍的。
那時的宋明瑜還帶著幾分青澀，喝了點酒，臉頰透著淡淡的紅。
贏東沉默地撫過照片，又默默點上一支煙。煙氣麻痹了緊繃的神經，也悄悄遮住他早已泛紅的眼眶。
「行，看在你還留著哥照片的份上，哥給你收拾，哥……送你最後一程。」
他胡亂抹了把臉，小心翼翼地將照片收好。房間裡還散落著其他相片：
有他們那一屆幾人的合影，有宋明瑜和蘇家兄妹的合照，還有不少他穿著古裝、撫琴而立的模樣。
贏東低笑了一聲，一張張全都仔細收了起來。
沒過多久，安天洋也走進來幫忙。
看著一整櫃的衣服，兩人一件件輕輕疊好。
隨後拿著鐵鍬和稿，一同來到這村子裡視野最好的地方。
「你看哥給你選的這地兒，夠敞亮吧。先暫時借你住著啊，
我挺喜歡這布局，等我死了，你可得挪挪地方，到時候讓我兒子把你挪我旁邊去。」
贏東一邊挖土，一邊絮絮叨叨，硬是把沉重的氣氛攪得鬆了些。
安天洋被他逗得一樂，又好氣又好笑：
「別廢話了，挖完再說。」
沒過多久，山上忙活的兩人便被執法局的人注意到。
看清他們在做什麼後，執法官們沉默片刻，上前輕聲詢問是否需要搭把手。
「不用了。挖個坑還要人幫忙，等我倆死了，他不得從墳里爬出來罵死我們？多謝好意。」
贏東單手叉腰，語氣乾脆。
執法官們不再強求，齊齊鄭重敬禮，而後默默退去。
消息很快傳到青龍耳中。
他沉默片刻，一道替全村鄉親立墳的命令，瞬間傳遍整個村落。
一時間塵土飛揚，安天洋身邊，轉眼多了三個拎著鐵鍬的身影。
安天洋看著青龍，一臉不解：
「我說大哥，就挖個坑，咱們五個人動手，是不是太隆重了？你該不會是想蹭現成的，摸魚吧？」
青龍一本正經地胡扯：
「懂什麼，薑還是老的辣。我青龍敬佩英雄，可惜之前跟宋支書不熟，不然早跟他拜把子了。」
安天洋翻了個白眼，卻也沒再趕人，默認了他們留下。
不多時，一個方方正正的土坑已經挖好，連石碑都現成立在一旁。
「宋明瑜」三個字蒼勁有力——石頭是青龍親自用關刀開山采的，字也是他親手刻的，為此還被安天洋狠狠嘲笑了一番。
贏東蹲下身，將宋明瑜的衣物一件件輕輕放入坑中，最後，又丟下那張幾人的合照。
他對著那堆衣物，笑得輕啞：
「到了黃泉路上，把照片掏出來給那些孤魂野鬼看看——你是我贏東的弟弟。
一路走好。」
他多想闖去陰間見他一面。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能觸及的，不過是孤魂野鬼遊蕩的濁世陰間。
像宋明瑜這樣乾淨耀眼的人，又怎麼會落進那種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