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那聲音像是從天的盡頭滾過來的。
遠方的東海,一眼望不到邊。
海風捲起一道道浪頭,從遠方奔騰而來,一波一波地砸在錢塘江入海口的岸邊上。
浪花碎裂的瞬間,濺起漫天水霧。
兩艘大船正迎著浪潮,緩緩駛入了錢塘江匯入東海的出口。
船身隨著波浪起伏,鋼鐵的船殼劈開海水,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這錢塘江的浪潮,世界聞名。」
船頭上,李遲鶴轉過身,一雙桃花眼裡帶著幾分得意,看著有些震撼的兩人,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這裡的潮汐守信,準時十二個小時一波,日夜兩番來,
故此叫潮信。每月的大潮,在初一到初五,十五至二十,
咱們剛好撞上了午時的大潮——晚上的浪就叫做汐了。」
「哦——」
陳昭點點頭,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片翻湧的江面。
那些浪潮發出的聲響,猶如古時戰鼓雷雷,一聲接一聲,震得人胸腔在共鳴。
忽而,陳昭眼前一亮。
遠方的江面上,一道白練正在成形,橫貫整個江面,像一道白色長城,朝著他們的方向快速推進。
等它靠近了些,那三四米高的浪頭猛地往上躥了躥,水花四濺,氣勢磅礴。
「這是……」
陳昭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圓。
作為一個內陸長大的孩子,他第一次見到如此寬闊的江面,那鋪天蓋地的浪潮,與他記憶中江不同。
嘉陵江的水是綠的,靜靜的,像一條柔軟的絲帶穿過山城;
可這裡的江水是渾黃的,帶著大海的力量,帶著天地間的威勢。
那種平靜的江面,與眼下這世間聞名的潮信一比,
竟有些小家子氣——落了下乘。
「這叫一線潮,」李遲鶴看出他的震撼,笑著解釋道,
「還沒完全成型呢,遠著呢。待會兒它會越過咱們,撞擊塘口
,為岸邊的觀潮愛好者帶來一場視覺盛宴。」
「一線潮……」
陳昭低聲重複了一遍,耳邊是李遲鶴感慨的聲音。
他將手擋在眉上,眯著眼看向這片遼闊的江面。
半空中,靈燈時不時照出一道月光,為船隊指引著方向,
銀白色的光柱落在水面上。
「好生壯觀啊!看我的!」
陳昭剛剛轉過頭,就見陳莊遙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穩穩站在了海面上。
他深呼吸了兩口氣,像是要把這片大海的氣息全都吸進肺里,然後有些激動地回頭喊道:
「阿昭,遲鶴,快下來!這海面上感覺不一樣啊!」
說著,他還朝著四周走了兩步,腳下的靈力輕輕涌動,讓海水鼓湧起一個個泡泡。剛剛還沸騰的海面,
在他踏足的那一塊區域,竟然詭異地變得平靜下來——仿佛大海都在為他讓路。
「誒,我說至於嗎?」
李遲鶴翻了個白眼,作為在海邊長大的孩子,
他雖然對著潮信有著一份故鄉人的感慨,
但卻沒有眼前這兩個人這麼興奮。他雙手插兜,靠在船舷上,一副「我見慣了」的表情。
下一秒,陳昭動了。
他單腳微微踏在海面上,好奇地踩了踩,靈力裹在腳底,那觸感軟軟的,彈彈的。
他試探著站穩,低頭望向腳下的海面——透過清澈的海水,
他能感應到下面有各種各樣的生命能量在遊動,有魚,有蝦,
有說不清名字的生靈,在這片遼闊的水域裡安靜地活著。
陳昭此時像個孩子一樣,笑著回頭:
「快下來!」
「我不下,你倆玩吧。」
李遲鶴看著他們兩人吸引了船上大部分船員的目光後,連連擺手,臉上寫滿了拒絕。
那些船員們紛紛探出頭來,好奇地看著這兩個站在海面上的年輕人。
「那好吧……」
陳昭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看著迎面而來的潮浪,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衝動。
他和陳莊遙對視一眼,兩人心照不宣地同時一笑。
接著,兩人同時沉氣,安靜了下來,緩緩閉上了眼睛。
潮信……
陳昭感覺自己的念頭正在一點一點地沉入這片大海,穿過波浪,穿過暗流,一直到達海的深處。
那種感覺很奇怪,好像此刻他與大海一體,能夠攪動風浪,能夠呼風喚雨,
能夠——讓這片天地都聽從他的號令。
「這是……」
李遲鶴眼角抽動了兩下,看著船下的景象。
一邊是沉穩的白色靈力,一邊是如深淵般幽邃的黑色靈力,
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覆蓋了大半個入海口,在水面上交織、纏繞、膨脹。
兩人的衣袂在風浪中翻飛,獵獵作響,那股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風壓,甚至硬生生壓低了一部分海面。
如此大的動靜,引來了兩艘船上所有船員的注意。
他們瞪大眼睛看著陳昭和陳莊遙二人的動靜,交頭接耳專心地看了起來。
「陳總他們要幹什麼?」
「別亂猜測上級。」
「噓,別說話。」
海風呼嘯,潮聲如雷。
陳昭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弄的浪潮,得是這世間最大的浪花。
他猛然睜開眼,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轉頭看向陳莊遙,微微示意。
後者心領神會,手心開始凝聚風暴,風元素在他掌間旋轉、壓縮,形成一個小小的旋渦。
陳昭則單手一壓,手臂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拽著什麼沉重無比的東西——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繩索連著他和這片大海,他在用力地、一點一點地把大海往上拉。
潮聲自江心而起。
起初如細弦輕顫,是誰在水下彈了一曲古琴;
漸漸地聲音變大,再似萬鼓齊鳴,震得耳朵嗡嗡作響。
陳昭立於海面,白髮被海風吹得狂舞,手掌輕輕一引,低聲喚道:
「起。」
那一瞬間,天地變色。
錢塘江水應聲而沸,浪頭自江面拔地而起,躥起數丈之高。
銀白色的潮線橫貫大江,沉睡千年的水龍終於甦醒,昂首挺胸,氣勢磅礴。
水花四濺,水霧瀰漫,那浪頭越來越高,越來越高,幾乎要觸到船頂。
「再起!」
陳昭怒喝一聲,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肆意。
那浪花順著他心意持續翻湧、盤旋。潮聲裹挾著靈力,
震得兩岸江風都為之凝滯,連天上的雲都好像被這股氣勢逼退了幾分。
「給我上來!」
他的聲音在海面上炸開。
水隨念走,浪隨心生。一喚潮來,二喚潮奔——
三喚,便要倒卷蒼穹,吞盡江河!
百里潮浪受他心神牽引,驟然調轉勢頭,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轟然往長空倒卷而去。
白浪滔天,橫斷煙波,整段錢塘一線潮盡數凝於半空,
化作無邊水幕,擋在大船前方——綿延數公里!
潮心奔涌如奔雷,江海之勢盡歸他一念掌控。
「行啊,知道配合,不錯不錯。」
陳昭看了一眼浪頭上陪他站著的陳莊遙,笑嘻嘻地調侃道。
兩個人並肩站在浪頭之上,白髮與黑髮在風中交織,像兩個肆意妄為的狂徒。
「你整這麼大的浪頭,我還用風暴?你這不欺負那小浪花嗎?」
陳莊遙無奈地搖了搖頭,但嘴角的笑意卻藏不住。
隨著他的提醒,陳昭愣了一下,轉頭望向遠處——
那剛剛看著壯觀無比的自然浪花,此刻在他們掀起的滔天巨浪面前,竟然顯得如此渺小。
可是,那朵小小的浪花依舊義無反顧地朝著他們撞來,
根本不在乎對手有多麼強大,只知道往前沖。
陳昭看著那朵浪花,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他撓撓頭,心裡突然生出一股豪邁之情,胸膛里的熱血在翻湧。
「大江山海,全在我一念之間,」陳昭彎眼一笑,眼睛發亮,
「莊遙哥,怎麼樣,有什麼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