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驟然靜得落針可聞。
年輕的國王垂著眼,拳頭攥得發白,死死壓住胸腔里翻湧的情緒。
他開口時聲音壓得極低,像硬擠出來的:
「記住了……前輩。」
付玄真沒再多看他一眼。
習慣使然,他隨意掃了一眼這年輕人的根骨,便搖了搖頭。
武道基礎稀鬆平常,天賦也談不上出挑。
就連練武的決心都算不上堅定,唯有一顆狠心。
「與人類對立的,終究是妖族。」
他負手而立,語氣平淡:
「記住這句話,國王陛下。全人類都在懸崖邊上站著,妖族的全面進攻隨時可能覆蓋全人類。
這個時候,各國又是派高手,又是派醫療隊,這代表的是整個人類的意志。
每個國家都站在妖族的兵鋒之下,所有人都該拿出粉身碎骨的覺悟,而不是內鬥,甩鍋,窩裡橫。」
他頓了頓,目光冷下來。
「若陛下真心想扛妖族,就不會按著華氏城上百萬大軍不動,任由前線一退再退。
也不會讓這個吃齋念佛的老傢伙,在我面前嚷嚷什麼『全世界第一席』——老夫羞於聽這稱號。」
他語氣里滿是不爭氣的意味,像是在課堂上訓斥不成器的學生,
而面前這尊偌大國度的掌舵者,就是那個低頭挨訓的少年。
「你敢說,妖王負傷沒出手之後,孔雀王朝是全力在打?」
付玄真話音裡帶上了刺,
「那後撤回來的四百萬軍隊呢?是去護送貴族?還是護送國王?」
年輕國王的頭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顫抖著,拳頭咔咔作響。
全說中了。
可他又能如何?孔雀王朝的格局就是這樣,
高種姓貴族手裡捏著至少四成的軍隊,這個大國在妖王不出手的情況下跟妖族掰手腕,確實能扛住。
但那些貴族……那些該死的貴族!
嘎吱——
阿逾檀猛地抬頭,雙目赤紅,死死盯向南方。
那裡囤積著比前線更龐大的軍隊、更多的高手。
那些人打著拱衛王朝南撤的旗號,卻從不肯往前線多推一步。
般若嘆了口氣,
任由斷臂處鮮血淋漓,緩緩閉上眼睛,輕聲念了一段佛經。
付玄真看在眼裡,微微點了點頭。
還有救。
他看向阿逾檀,像是不經意間提起:
「國王陛下既然了解過華夏歷史,可知道鴻門宴?」
話音不帶任何溫度,
仿佛他根本不在意這句話會在這座宮殿裡掀起什麼驚濤駭浪。
會在這片大地掀起什麼殺戮。
「鴻門宴……」
阿逾檀跟著念了一遍,眼底猝然亮起精光。
他記得那段歷史——華夏的兩位君王,表面上請對手吃飯,實則筵席間暗藏殺機。歹毒啊。
可是,哪來的高手?般若已經廢了一臂,
身邊除了王宮侍衛長希瓦還有幾分實力,剩下能打的都在前線。
年輕國王臉上掠過一絲茫然,下意識望向般若。
「唉——」般若長嘆一聲,終究把話挑明了,
「老朋友,可否在我國多留幾日,助我們撥亂反正?」
付玄真一噎,斜眼看了看地上那灘血,
由衷懷疑這流的是對方腦子裡的血。你倒指揮上我了?
他生硬地開口:
「我派人出手。孔雀秘寶十件,黃金古兵另算,極品藥材一千斤。
另外,戰後孔雀王朝退出喜馬拉雅山,往後撤五百里。」
話音落地,般若當場噤聲。
這簽了,便是喪權辱國。
他還在猶豫,有人卻等不起了。
「我答應。」
阿逾檀面色鐵青,聲音卻異常篤定,率先拍了板。
「若貴國能助我孔雀王朝平定貴族,拿回兵權,我承諾——退出喜馬拉雅山脈
後退一千里,另送上十件秘寶、黃金三百噸、十萬件古兵、佛藥兩千斤。」
「陛下!」
般若蹭地站起來,斷臂處猛地一抽,疼得他齜牙,
「答應就答應,怎麼還能加碼!」
付玄真嘴角微彎,倒是高看了這年輕國王一眼。
至少在買單這方面,頗有他教那幾位逆徒的風範。
「好,我會派人來。你直接去找醫療隊的陳昭,他會幫你。另外,我勸你們最好再聯繫幾個國家,不用太多,事以密成。」
「陳昭?」
阿逾檀心裡咯噔一聲,突然覺得自己剛剛加價加得有點草率了。
陳昭他聽說過,一個十八歲的少年,怎麼扛得住貴族那邊的高手死士?
付玄真一眼便看穿了他臉上的猶疑,笑著開口:
「怎麼,信不過他?」
阿逾檀趕緊擺手,話還沒出口,付玄真已經接了下去:
「如果他失手了,我便親自出手。到那時,你提的那些條件,我一個不要。」
話音里滿是對陳昭的信任,那從容的自信意外地感染了在場的兩個人。
能讓世界第一人這般背書——或許那個少年,真有通天的手段。
「行了,把心思放在抵禦妖族上,其他么蛾子少搞。我先走了。」
付玄真搖了搖頭,見再無他事,轉身便走。
他緩步穿行在皇宮廣場之間,腳下是被般若震碎的地磚,一路坑窪不平。
可他卻像是踩在無形的氣牆之上,步履看似極慢,人卻已眨眼間到了宮門附近。
「戰爭還沒結束,甚至很多地方都沒開始,你怎麼就知道人類會贏?」
般若在身後高聲追問,
「若人類敗了,你提的那些條件豈不全是空談?」
他實在想不通。
付玄真的底氣到底在哪?般若最樂觀的打算,
也不過是與這座裝滿佛經的皇宮一同化為灰燼。
而與他同輩的這位至強者,竟已篤定人類必勝。
付玄真腳步未停,身形在宮門處緩緩模糊。
只有一句話從遠處傳來,聲若洪鐘,滾滾迴蕩在皇宮大殿之中。
那聲音像一簇火,燒穿了漫天陰霾——
代表了人類文明熊熊燃燒的炬火。
「因為我只想著——人類會贏。人類只能贏。人類如何贏。」
「我從未想過人類會敗。我在為人類贏而奔走,我信我的路,從未動搖。」
般若怔在原地,雙目失焦。
良久,他嘴唇翕動,低聲自語:
「是了……我們這些人,總想著保存實力,
總盤算著人類輸了之後該怎麼留下火種……可這註定是一場滅種之戰啊,我們,憑什麼留得下?」
他低頭看了看斷臂,眼底竟浮出一絲釋然。
「高僧放心,我會讓最好的醫者替您接上手臂。」
耳邊傳來阿逾檀的聲音。
般若卻輕輕笑了。
「不必了,陛下。」他抬起頭,望向煙塵瀰漫的華氏城,
「將這條斷臂代我埋在城中寺廟吧。日後也不必再立衣冠冢了——斷一臂,不影響我的實力。」
他眼中火焰重燃。
「咱們,該去拿回南方那支大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