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玄真笑了。
嘴角彎起來,帶著冷意。
他覺得自己脾氣已經夠好了,教出來的那些戰鬥狂一個比一個嗜殺,
偏偏就總還有人以為他是個老好人。
"我最噁心的,"
他慢慢開口。
"就是你們這些永遠都一樣的嘴臉,永遠認識事情要按自己安排的走,
魚死網破?你什麼時候也學會自己騙自己了?你也配?"
般若抬起眼皮,他沉默了很久,
長嘆一聲,聲音里幾分認命:
"莫怪我。這國是好是壞,終究養我一生。今日有幸,領教這天下第一席的高招了。"
轟!
袈裟猛然炸開,像是平地起了一陣罡風,露出底下枯瘦卻線條分明的上半身。
手臂上嶙峋的骨節賁張,青筋如虬龍般爬滿皮膚,
周身靈力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
腳下石磚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紋以他為中心朝四面八方蔓延,
裂到台階邊緣也不停,繼續朝廣場地面擴散,噼啪聲響成一片。
他雙手結印,十指交錯間梵文流轉。
一口金鐘從天而降,轟然扣落。
金光從內而外層層疊疊地湧出來,每一層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經文。
那些經文浮在金光里活了過來,繞鐘身緩緩旋轉,如同一道永不熄滅的護法輪。
夕陽正墜到天邊最濃的一抹晚霞里,
可那金鐘綻放的光芒竟壓過了落日,整座廣場被照得亮如白晝。
這是般若一輩子最熟悉的招式。
打肯定是打不過的,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面前這人年輕的時候最吃不得激將法。
他賭的就是這個——賭這一身畢生練就的防禦,能讓對方退去。
"得罪了。"般若聲若洪鐘,雙手結印向前一推,
"破不了這防,打道回府吧。"
金鐘光芒暴漲,防護力攀升至巔峰。
付玄真搖了搖頭,他身形一閃,來到了金鐘前,
抬臂,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驚天動地的靈力外放。
就那麼一記樸實無華的一指,平平正正戳了上去。
整座廣場的空氣被抽空了。
鐘壁上的梵文瘋狂閃爍,金芒壓榨出最後一絲極限。
但那指頭落實的一剎,兩人都聽見了一聲極細微的裂響。
咔嚓。
第一道裂紋從指印中心綻開,隨即般朝四面八方蔓延,密密麻麻的裂痕爬滿了整個鐘面。
般若瞳孔驟縮,雙臂猛地合攏,殘存的靈力瘋狂灌入金鐘,試圖穩住崩潰的防禦。
來不及了。
轟!!!
金芒驟然炸裂,罡風橫掃廣場,將殘餘的石磚掀飛出去。
那道枯瘦的身影踉蹌倒退三步,胸口劇烈起伏,嘴角溢出一線血痕。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傷口,苦笑了一聲。
果然還是太過高估自己了。
付玄真收回手,朝他身後緊閉的殿門看了一眼,語氣平淡:
"讓你的陛下出來說話吧。死不死的,等會再說。"
踏……踏……踏。
殿內的腳步遲緩,像是在挪動。
般若垂著頭,目光釘在地磚的縫隙里——他不能抬頭,不敢抬頭。
任何一個子民都無法容忍,自己國家的君王,竟要在敵人面前俯首帖耳,被盤問,被折辱。
嘎吱——
阿逾檀從殿中走出,袖袍輕拂,正要開口。
付玄真卻未急著看他,而是將視線緩緩垂下,
落在僧人身上。
「你剛剛是說……天下第一?」付玄真笑了一聲,
「呵。你什麼時候也開始信這個了?」
他微微偏了偏頭,目光里滿是嘲弄:
「難道說,你對那第九的席位還挺沾沾自喜?靠著米國那兩人破境,
羅馬的提比略死亡,東瀛的柳生戰死,才勉強擠進第九——你居然還拿這個當回事。」
話語像一把把刀子,插向般若的心。
說罷,不等般若應答,他已轉向阿逾檀:
「孔雀的國王陛下,是覺得自己讀過幾天兵書,就想學著用借刀殺人那一招麼?」
話音未落——
轟!
一股氣勢從他體內炸開,勁風朝阿逾檀席捲而去。
「陛下!」
中間猛地橫出一道身影,血肉之軀硬生生迎上那道氣浪。
是般若。
噗——!
沉悶的撞擊聲砸入肉體。
般若渾身劇震,雙腿死死釘入地面,腳底石磚徹底碎裂。
他猛地張口,鮮血噴涌而出,順著嘴角淌下,浸濕了僧袍。
視線恍惚起來,眼前的一切都蒙上層疊的重影,
可他仍睜著眼,糊著目光定定望向付玄真。
「不要……」他喘著氣,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
「不要為難我們的國王……我道歉……我道歉。」
說著,雙腿一屈,膝蓋重重撞上冰冷的地磚。
跪了下去。
「大師!」
阿逾檀眼眶驟紅,伸手便要去扶。
般若卻抬起那隻手,將他擋了回去。
場景寂靜了一瞬。
君臣之情,忠君之節——這樣的場面最能打動人心。
沒有人會不被一個用血肉之軀維護主君尊嚴的忠臣所觸動。
但這份感動不包括付玄真。
八十年沉浮,什麼烈骨悲歌他沒讀過,什麼生死剖白他沒看過。
若真是忠誠,若不忠誠於華夏——那便什麼都不是。
何況——
「別演了。」付玄真嘴角一抽,浮起一絲不耐煩。
「苦肉計?你知道我有多厭惡這些把戲。」
話音剛落,那跪伏的身影竟微微一滯。
般若鬆開擦血的手,臉上的悲壯與顫抖像揭下的面具,一瞬間收得乾乾淨淨。
表情不改,仿佛尷尬的不是自己。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平穩,毫無受傷的跡象。
阿逾檀:(*゚ロ゚)!!
他怔住了,腦袋裡像是炸開一團亂麻。剛才那滿腦子的悲憤、敬意,
甚至已冒出了給他立幾座功德雕像的念頭——此刻全都碎了。
般若側過頭,看向猶在懵的國王,單手豎在胸前:
「阿彌陀佛。是陛下方才的真情實意,讓貧僧傷勢頓愈——多虧了陛下。」
阿逾檀:「……」
他擠出一個禮貌而僵硬的笑。你看我信嗎?
付玄真沒空理會他們君臣之間這齣鬧劇,隨口續道:
「我今日來,不是為了殺你。既然我們能截到消息,別的國家也能。」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他國如何,我管不著。我代表華夏,正告孔雀王朝——若華夏醫療隊在貴國境內,有一絲一毫損傷……」
付玄真微微眯眼,目光壓向二人,感受著他們繃緊的身體、屏住的呼吸。
他沒有說完。
接著,付玄真看向般若,視線落在他的手臂上。
「賠罪,不是這麼賠的。」
他單手一划。
那一指輕描淡寫,卻像無形劍氣自袖底拔地而起,破空聲尖利如鬼嘯——
噗嗤——
然後是轟隆!
劍氣切過般若左臂,乾淨利落得像裁開一張紙。
余勢未竭,徑直劈向後殿,半邊宮殿在巨響中坍塌,碎瓦崩飛,塵土翻湧如浪。
般若站在原地,左肩以下空空蕩蕩。斷口處先是白森森的骨茬一閃,旋即鮮血瘋狂湧出,
他面上沒有一絲表情,
可額頭的冷汗已經密密地滲出來,劇痛此刻才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他用力咬住後槽牙,喉嚨里滾過一聲悶哼。
「這才叫賠罪。」付玄真收回手,目光如寒鐵,
「等戰爭結束,再談剩下的禮數。」
他轉過頭,望向那個渾身濺滿血點、面容已近乎呆滯的年輕國王。
那一劍擦著他的面前過去的——他故意選的左邊。
「國王陛下,」付玄真的聲音平淡。
「也請好好想想,有些事,是萬萬不能幹的。」